【颓圉之美】,‍——河北省蔚县上苏庄古堡纪行

印象诗人、作家哲骧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从张家口蔚县县城向南驱车十余公里,太行山麓的黄土塬间,一座古堡静默地蹲伏了将近五个世纪。它叫上苏庄,是蔚县八百庄堡中保存最为完整的一座。然而,“完整”并不意味着完美——恰恰是那种时光侵蚀后留下的颓圮,让它散发出一种动人心魄的美。</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上苏庄的故事,要从一场逃离说起。它的前身叫“底村”,在北魏时期便已人丁兴旺。那时的底村,仰承两股山泉溪流的滋润,丰衣足食。然而随着植被破坏,山洪屡屡暴发。明嘉靖二十二年(1543年),村民们请来风水先生,在村东高处选了新址,取名“上苏庄”——“上”与“底”相对,取“上走”之意;“苏”取万物复苏之意。四百多年来,这座古堡守住了“复苏”的诺言,却也守出了满身的沧桑。</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走进古堡,最先让人惊叹的是它的格局。从高处俯瞰,东西南北交错的街道如同镛锣的框架,一幢幢方方正正的四合院像一面面小锣悬挂其上。这便是上苏庄独有的“镛锣堡”。而脚下的路更见匠心——整条街巷用山石铺就,地势东高西低。每逢雨天,流水顺坡而下,哗哗作响,宛如乐器奏鸣。当地人给它起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响堂街。一个古堡,形似乐器,声若乐章——这份浪漫,怕是连设计者都不曾料到。</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堡门是另一处耐人寻味的存在。门额石匾上刻着“永安,上苏庄堡,嘉靖二十二年仲秋吉日建”,下方还镌刻着堡长、石匠、泥匠、木匠的名字。在武胜文弱的塞北,堡门两侧竟用石头和黄土垒砌出毛笔和砚台的模样。东笔西砚,寄托着上苏庄人对文化的崇尚。站在门下,抚摸着斑驳的砖石,仿佛能触摸到四百年前那些工匠掌心的温度。</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堡内的庙宇更是多得惊人——风神庙、观音庙、三义庙、关帝庙、三元宫、释迦寺,近二十座。最特别的是北端的三义庙。一般村堡北端供奉真武大帝,上苏庄却供奉刘备、关羽、张飞。庙门楹联写着:“三人三姓三结义,一君一臣一圣人”。人们祈求的,是那份同生死、共患难的侠风义骨。庙内的壁画虽已斑驳,线条间依然可见当年的神采。而那些散落各处的壁画——观音殿的《童子五十三参》、关帝庙的关帝故事——在剥落的墙皮与褪色的颜料之间,透出一种残缺的庄严。</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然而,比壁画更触目惊心的,是堡内随处可见的破败院落。土坯墙在风雨里皲裂,木窗棂的格纹被岁月磨得发黑,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院子里长满荒草。透过锁着的门缝往里瞧,只剩断壁残垣和疯长的野草。年轻人大多已搬离,住进了堡外的新村,堡内仅剩三十几位老人。他们坐在门楼下晒太阳、打牌,守着祖宅,也守着这座正在老去的古堡。</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但颓圮并非终点。每年春天,古杏树在断壁残垣间开得轰轰烈烈,满树繁花像给老去的村庄披上了温柔的新衣。每年正月十四至十六,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拜灯山”在这里如期上演。人们在灯山楼上用油灯摆出字样,由“灯官”带领向火神叩拜。灯亮了四百多年,人换了一代又一代,那份对命运和大自然的虔敬,却从未熄灭。</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夕阳西下,牧羊人赶着羊群从古堡前缓缓归来。衰败的院落、老去的村庄、年年盛开的杏花、代代相传的灯火——上苏庄的颓圮之美,从来不是消亡,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坚守与重生。正如冯骥才先生所言,那是一种“亘古不变的执著与沉静”。</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