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履职的苦乐（一）

光明磊落

1974年6月，我自章丘四中高中毕业，告别校园，回到故土西营村，迎来人生的全新转折。同年7月1日，经大队选派，我前往明水公社医院参加赤脚医生培训班，为期半年系统修习基础医疗理论与诊疗实操。培训结束后，我继续留院实习半年，在临床实践中锤炼医术、积累经验，为回村担任赤脚医生筑牢根基。

1975年6月30日，我正式回村，担任大队卫生室的赤脚医生，常年奔走在村野田间，为村民问诊施药、防病保健。与此同时，我兼任大队团支部书记，牵头开展团务工作、凝聚青年力量、助力基层建设。从公社医院的求学历练，到扎根乡土的躬身实干，我在基层岗位上默默耕耘、恪尽职守，历经四年半的岁月磨砺，完成了从青涩学子到农村青年的蜕变。

四年多的乡村履职时光，苦乐相融、历久弥珍。行医之路，无恢弘壮举，唯有晨昏坚守、风雨奔波，以细碎医术守护一方百姓平安；团务之责，无浮华虚名，唯有务实笃行、默默奉献，以青春之力赋能乡村发展。此间既有躬身劳作的辛劳、基层工作的繁杂，也有履职尽责的踏实、助人解忧的温暖，更有青春奉献的赤诚与成长进阶的欣喜，平凡却有力量，质朴亦有荣光。

1978年10月25日，我告别深耕四年半的乡村履职岗位，赴济南入读警校，开启人生新的求学征程。回望这段青春岁月，是我走出校园、立足社会的起点，是扎根乡土、践行初心的珍贵历练，更是镌刻心底、难以忘怀的时代记忆。

追忆往昔，记录这段赤脚行医、扎根基层的苦乐年华。不求宏大叙事，唯忠实记录真实岁月、留存青春担当，铭记基层履职的初心与坚守，不负时代馈赠、不负青春耕耘，让这段滚烫质朴的乡村履职时光，长存流年、砥砺余生。

一、毕业回村的从业抉择

1974年6月1日，我从章丘四中高中毕业，辞别校园，正式回归故土西营村。彼时对我们农村孩子而言，高中毕业后回乡务农，是时代常态，也是众人默认的归宿。我心中没有半分怀才不遇的愤懑，也无世道不公的怨怼，只坦然认定，往后余生，便是扎根乡村、务农一生。未曾料到，归村短短一个月，数次岗位抉择接踵而至，让初入乡村的我，心绪辗转、几番纠结，在取舍之间，经历了一场青春的心境淬炼。

（一）拒绝当民办教师

1974年6月1日星期六，是我离校回村的日子。中午，我们六位同窗——李永红、李景峰、张允海、魏忠泉、李中起与我，在班主任庄钧谊老师家中吃完送别午宴，随同庄老师返回校园。彼时教室杂物遍地、略显凌乱，庄老师笑着嘱说：“你们六个再辛苦一下，让我们72级6班，给母校留一个干净体面的收尾，留下最后一份好印象吧！”

我们六人二话不说，即刻动手清扫整理。仔细擦净黑板、清扫地面、规整桌椅板凳，将所有垃圾清运至厕所旁的垃圾池，又逐一收拾干净宿舍内务。庄老师全程陪同、一同劳作，全程温和相待、耐心叮嘱。打扫完毕，看着焕然一新的教室与宿舍，庄老师满心欣慰，连连道谢：“谢谢你们，又为我、为咱们班级争光了！”

我们各自背起行囊，与朝夕相伴、谆谆教诲的庄老师逐一握手道别。离别之际，心中百感交集，鼻子酸涩，千言万语哽在喉头，只剩难言的不舍与怅然，几欲落泪。

回村次日，我便立即到生产队报到，正式投身田间劳作，踏踏实实开启务农生涯。当晚晚饭过后，大队贫协主任刘振雷、西营小学校长李预先一同来到我家。彼时正值贫下中农管理学校的特殊年代，二人落座寒暄过后，李校长笑着向我娘道喜：“婶子，我们今天是专程来给您报喜的！大队经过研究，决定安排光民到村小学担任民办教师，主讲语文课程。”

娘闻言满心欢喜，连连道谢，为我迎来一份安稳差事而欣慰。可我听闻消息，内心却毫无波澜，甚至心生茫然、兴致寥寥。

李校长见我默然不语、神色淡然，满心疑惑：“光民，怎么不说话？莫非你不愿意到学校当老师？”

我一时心绪纷乱，仓促搪塞：“李校长，这消息太过突然，容我好好考虑一晚，明日给您答复好吗？”

刘振雷主任闻言颇为诧异，连声感慨：“高中毕业当民办教师，多少人争抢的好差事，你还要考虑考虑？”

李校长见状体谅我的尴尬，放缓语气应允：“也罢，给你一夜时间考虑，明天务必告知我们最终决定。”刘主任随即恳切叮嘱：“咱大队今年有八名高中毕业生，之所以选中你，一因你家是贫农、根正苗红，二因你学习成绩优异、口才好，这份差事来之不易，你可务必慎重把握。”二人嘱托完毕，便起身告辞。

客人走后，娘满心焦急，再三劝说：“你怎么这般糊涂？民办教师多好的差事！风吹不着、雨淋不到，既能挣工分，还有额外补助，作息规律，周末休息，还有麦假、秋假和年假，既安稳又体面，不比下地干活好？”

我心绪烦乱，只敷衍回应，想要独自静心思量一下。彻夜无眠，辗转反侧。十余载寒窗求学路，一幕幕浮现眼前，各位恩师悉心施教、倾囊相授、寄予厚望的模样历历在目。可转念回望现实，无数恩师倾尽心血培育的学生，最终无一例外，尽数回归乡村种地。

年少的我彼时执念深重、认知片面，心中暗自思忖：倘若自己成为民办教师，日复一日辛苦教书，教出的学生终究难逃回乡种地的宿命。如此往复，育人何益？为师何荣？一念至此，心中愈发抵触，最终坚定心意，断然放弃民办教师的安稳岗位。

次日清晨，娘依旧苦口婆心地劝说，但我心意已决，坦然对娘说：“我已经想清楚了，不去当老师。您抽空去学校代我转告李校长吧。”说完，不敢回望娘那不解、惋惜的眼神，转身出门下地干活去了。

（二）拒绝当大队现金保管

推辞民办教师的事尚未过去几日，大队会计刘元基又专程登门，为我带来新的岗位安排。他诚恳地说：“你既然不愿当老师，就来大队担任现金保管吧。我已经和韩支书说好了。此前你大哥担任现金保管，去年招工去了肥城矿务局，岗位空缺半年多了，一直由我兼任，这是不符合财务制度的。你先担任现金保管，日后可接续我的会计岗位。”

这番安排出乎我的意料。相较于当循规蹈矩的教书先生，这岗位道是有点贴合我的期许，我一时颇为心动。刘元基会计见我默然思量，便让我静心斟酌，想好后再去找他。

我娘却不以为然，依旧偏爱当民办教师，认为大队现金保管琐碎繁杂、劳心费神，远不如教师安稳省心，提议等大哥来家时再商议定夺。

没过几天大哥来家，听闻原委后，直言劝我推辞：“民办教师尚且安稳，现金保管没啥意思，看似体面，其实就是大队里一个打杂的，啥事都得干，繁杂琐碎。且终日与钱财打交道，是非繁多、利弊难料。以你急躁直率的性子，并不适合干这个。”

经过一家人反复商议斟酌，最终决定婉拒这份岗位。还是由娘出面代为辞谢刘元基会计。但我依旧未曾回头接纳民办教师的安排，执意坚守自己的本心选择。

这正是：

毕业回村守本真，

两拒浮岗远嚣尘。

初心不负乡园土，

甘作田间笃行身。

（2026年7月2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