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传》第四章.《穷家的孩子早当家》

笑悦人生

第四章·《穷家的孩子早当家》

阿有七岁多才刚上幼儿班。三个女娃都读书了，家里负担也重了。

学校远，大多数孩子早上用铝盒带饭去，学校有大锅烧水，上面架竹架子，饭盒一层层摆好，中午蒸热了直接拿。阿谷为了省下每期每人五块钱的蒸饭钱，每天中午挑着担子给孩子们送饭，左边勾一口尖底铁锅，里面是热饭菜，右边桶子里装碗筷和水。到了学校，孩子们围在桌边站着吃，吃得津津有味。

幼儿班毕业放假那天，其他孩子都有家长来接，顺便把自家小板凳搬回家。阿有父母没来，她一个人扛着那条大板凳，沿着铁道边三十厘米宽的小路，走几步歇一歇，硬是扛回了家。

阿其一家是出了名的勤劳。家里喂了十多头猪，种了七亩多田，还种了花生、红薯、黄豆、绿豆等。每年农忙时节，全家总动员。

水稻一年种两季。七月早稻一熟，就得马上收割，紧接着抢插晚稻秧，前后不过二十来天——抢收抢种，所以叫“双抢”。

白天太热。阿其和阿谷一般凌晨四点就下田割稻子，孩子们带上镰刀，赤着脚跟在大人后面。留一个人在家做家务——煮猪潲、做饭、洗碗、扫地、挑水、洗衣服、晒谷子。三姐妹轮着来。

外面公鸡还在一遍遍打鸣，田间的青蛙“呱呱呱”地叫着。一列火车亮着灯呼啸而过，田里已经有人在忙活了。那人看见阿其带着“大部队”来了，笑着说：“你屋里的人细细里，都可以做事了哇！”阿其笑笑，“嗯咯”一声。

阿谷最先下田。她左手反抓着稻秆中下部，右手握着镰刀，贴近根部用力一拉，一束稻秆就断了。左手顺势一移，扣住另一束，再一拉——她一次能割三束，放到身后，放三次就码成一小堆。

阿有也会割，只是速度很慢，怕割着手或脚趾头。为了鼓励孩子做事快点，阿其把田分成几块，割出几条缝，让孩子们按大小自己选。谁割完谁就可以早点回家——孩子们来劲了，一个个埋头拼命割。

吃完早饭，全家抬着打谷机下田。

打谷机是木制的，很沉，里面有一个滚筒，上面有一排排尖三角。阿其把机子倒过来，用肩膀顶住踏板，两手抓住两边。四个孩子站在后面，帮着抬起机尾。阿谷钻到打谷机后面，找了个平衡点，两手反托着。

“一、二、三、起！”全家人一齐用力，背着打谷机往田里走。大孩子挑着箩筐，里面放着打谷机的板子，小的提着水壶——一路欢声笑语。

到了田里，把打谷机翻过来装好板子。阿其踩动踏板，滚筒呼呼地转起来。阿其和阿谷一人一只脚用力踩踏板，双手握住稻秆，把稻穗贴到滚筒上，左右翻转、来回伸缩。谷粒四处飞溅，被周围的木板挡住，落入下方的稻桶里。

阿其不让孩子们碰打谷机——“这机器会吃人，一不小心手就吸进去了。但可以帮着踩。” 四皇帝还小，踩几下又去抱稻捆，阿有就负责在两边传递稻捆，来来回回跑，尽管穿了长袖，稻叶还是刮着手腕疼。田里的稻茬扎脚，她也顾不上。

不一会儿，周围的稻谷打完了。阿其和阿谷各抓住打谷机边上的角耳，往前拉，孩子们在后面推。稻桶里的谷子快满时，阿其用撮箕装进箩筐，再一担一担挑回家，放地坪上摊开，再用谷耙子把谷毛子耙到一起。一上午不到，一丘田就收割完了。

午饭前，阿谷还在打谷毛子，再用竹扫帚扫细毛子，谷粒干净多了。饭后，全家人躺在地板上，吊扇“呼呼”地转着，挨着地板睡也不觉得热了。

下午两点左右，天色忽然变了。

“要下大雨啦！”有人喊了一声。全家人一骨碌爬起来。天阴沉沉的，起大风了，各家各户都在抢收谷子。阿其和阿谷用大木板推拉，孩子们铲的铲、扫的扫，手忙脚乱，终于在暴雨落下之前把谷子堆成了堆。盖上薄膜，铺上稻草，四角压上石头和锄头，才松了一口气。

隔壁家的还没收完，一家人又跑过去帮忙。

不一会儿，雨哗啦啦地倾泻下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地上，溅起水花。远处的树木在狂风暴雨中疯狂摇摆……夏天的雷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一会儿天又放晴了。

大人们骂起了天——天气预报一不准。孩子们却高兴起来，他们一窝蜂朝隔壁叔爷爷家跑去。那里有一棵大枣树，刮风下雨就会掉下很多枣子。孩子们抢着捡，用衣角兜着，捡起来往身上擦两下直接放进嘴里——真甜！

雨后有点湿热。阿其阿谷又去捆稻杆了，只见他们在稻杆头一寸的地方，用几根稻杆绕一下，用力一扯，就扎成了一个稻草人，孩子们把扎好的稻捆拖到岸边，撑开晒，以后还要拖回家当柴烧的。

“卖冰棒哦！卖冰棒哦！”远处传来吆喝声。四皇帝第一个嚷嚷：“我要吃冰棒！”阿其心疼孩子们，也让大家到桥洞里歇一歇。每人一支五分钱的绿豆冰棒。

阿有小心地剥开冰棒纸，先在纸上舔了舔——甜甜的。然后小口咬了一下，冰块在嘴里打转，她舍不得嚼，就含在嘴里慢慢化，一点一点咽下去……那个“爽”啊！（阿有记得：后来阿滋和阿喜也在农忙时卖过冰棒。每天中午去批发，挨家挨户卖，没卖完的快化了的就拿回家给弟弟妹妹吃。）

第二天，天还蒙蒙亮。

孩子们在大人的呼唤声中醒来。阿谷说：“快点！今早要插秧，今天轮到阿有在家做事了。”

八岁多的阿有倒喜欢揽下这个“留守”的活儿。她怕田里的蚂蝗，怕蚊子叮，怕弯腰累得直不起腰，也怕手腕上被稻叶划出的一道道血痕。

阿谷出门前已经把猪菜、碎米和水放进猪潲锅里，阿有只需要烧火。她拿起火柴盒，取出一根火柴，沿着侧面轻轻一划——火苗蹿起来，赶紧用干杉枝引燃，塞进灶膛，抓起一把干柴盖上，架上几根小树枝，等火大一点再放上三根粗木头，火就慢慢旺起来了。

接着淘米煮饭。打好米，踮着脚从大水缸里舀水（满满一缸水是阿其阿谷从上屋那口老井挑回来的，有时阿滋阿喜也帮着挑）。淘好米，放好水，用手背量一下，水没过手背一点点就行。又从旁边灶膛夹点火棍过来，架上柴，看着火稳稳地烧起来，才拍拍手上的灰，匆匆去菜园摘菜。

六个人，两三个菜，全凭这双小手。炒菜时够不着锅，得踮起脚。

饭菜一熟，她一路小跑到田埂边，扯着嗓子喊：“吃饭哩呢！吃饭哩呢！”

一家人匆匆吃完又下田了。阿有赶紧洗碗，然后准备“腰餐”（十点多送到田里的绿豆稀饭）。洗干净锅，打半杯米，加两把绿豆和饭豆，放大半锅水，放在煤火炉上慢慢熬。

趁太阳还没晒到地坪，阿有又提起两大桶脏衣服，往上屋水塘走去。塘边已经有两位奶奶在洗了，她礼貌地叫了声“奶奶好”，找个空位蹲下来。浸湿、打肥皂、搓揉、漂洗——动作干净利落。最后打半桶井水再过一遍，才算洗干净。

晒完衣服，太阳已经晒到半边地坪了。阿有拿起铁耙子，把稻谷一耙一耙推开，整成一行一行。每隔一小时翻一次——第一次用脚沿着谷行中间慢慢拖过去，第二次用耙子把上半行拨到下面、下面翻上来……一耙一耙，一行一行，翻完已是满头大汗。

猪栏里传来嗷嗷的叫声。阿有提起猪食桶，用圆铲在大锅里搅几铲，铲起四勺猪食放进桶里，加一大勺糠，双手提起来，慢慢挪到猪栏边，兑两瓢清水搅匀。猪们挤在食槽边仰着头嗷嗷叫。阿有一边“啰啰啰”地唤着，一边把猪食一勺一勺倒进去，再提起来沿槽慢慢倒完。一锅猪食分两次喂，一次要喂三四桶，阿有的力气，就是这么一天一天练出来的。

锅里的绿豆稀饭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阿有揭开锅盖搅了搅，熬得又浓又稠了。加几勺白糖搅匀，放在一旁凉着，然后准备六个皮蛋、六双碗筷，装进大竹篮里。出门前又翻了一次谷子。

她提着竹篮经过田边。最大那块田有两亩四分多，就在铁路旁边，田里撒满了一把把秧把，父母和姐弟们正弓着腰在水田里忙碌。

看见阿有来了，姐弟们连忙上岸，在水渠里洗洗手，往背上一擦，一起到铁路下面的桥洞休息。阿其和阿谷拿草帽扇风。一家人坐在地上，喝着绿豆稀饭，吃着皮蛋，说说笑笑。

远处，一位老爷爷扶着犁，一手握着竹鞭，吆喝着牛往前走。阿谷望着孩子们，叹了口气：“娃儿们，要好好读书啊！不然一辈子在农村干苦力……”阿有似懂非懂地听着。

休息了十来分钟，阿谷开口了：“现在还早，三妹几也下田插两列再回家。”

阿有收拾好竹篮放到田埂边，撸起裤腿，用脚试了试水——还好，上午田里还不烫。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田最前头，抓起一把秧，扯掉稻草绳，学着大人的样子，撮起一小撮，弯下腰往泥巴里一插，对齐前后的距离，像在田字格里写字一样。

弓着腰一步一步往后退，汗水流进眼睛里辣辣的，流到嘴里咸咸的。插了一会儿，她直起腰，用拳头捶了捶后背。望望前面绿油油的秧苗，又回头看看身后白茫茫的一片……

“唉，腰疼……”她忍不住叹了口气。

阿谷听到了，笑着说：“细伢子哪里有腰！你爹凌晨四点就起来做事了。所以要读书呢！种田辛苦哇！”

阿有只好继续。忽然，她觉得右腿上有什么东西在钻——低头一看，一条蚂蝗大半截身子已经钻进了大腿，只剩圆圆的尾巴在外面摇。她最怕蚂蝗，吓得魂飞魄散，用手使劲拍了几下都不出来。最后使劲一拍，蚂蝗总算出来了，腿上留下一个红红的印记。她“哇”的一声哭起来。

阿其听见了，朝她喊：“快回家做饭算哩！”

阿有踮起脚尖飞快跑到岸边，洗了手脚，提起竹篮匆匆往家赶。路过菜地，顺手摘了两条丝瓜、五个茄子和几把辣椒——家里人都爱吃煨辣椒。

回到家，又翻了次谷子——赤脚踩在晒烫的稻谷上有点刺痛。然后淘米、洗菜、切菜、烧火……

下午大家休息后，发现还少了秧把。阿其挑着空担子走向秧田，把稻草放在秧苗上，弯下腰，把秧苗一小把一小把从水里拔起来，凑成一束，在水里“哐当哐当”洗净根部的泥巴，抽出一根稻草绕成细绳，熟练地打个活结，一束秧就扎好了，顺手丢在身后。

不一会儿，身后的秧把越来越多。阿有和老四把秧把整齐地摆在竹架上，阿其用扁担挑起来试了试肩。走了几步，掉了几个秧把，兄妹俩赶紧捡起来拿在手里。阿其走在田埂上，小心翼翼地护着担子，不时回头叮嘱：“小心点，别摔着！”

天色渐渐暗下来，蚊子围在头顶上嗡嗡盘旋。田终于插完了。

一家人回到家，忙着收谷子、斩猪菜、煮饭菜、挑水……

孩子们早早洗完澡，等着看动画片《西游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