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石纹深处叩魂音</p><p class="ql-block"> 案头这方《树魂》,是一页被大地装订的残卷。若你只匆匆一瞥,见到的不过是黑白二色的顽石;但若肯俯下身,顺着那天然的纹理溯流而上,便能听见一声来自岁月深处的苍凉长啸。</p><p class="ql-block"> 这石的底色,是塔城河谷沉淀了亿万年的夜。墨黑,却不死寂,在光线下隐隐透出深褐的暖意,像一块冷却了的铁,又似一片被烧焦的土地。而就在这沉重的底色之上,大自然以无人能及的腕力,挥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白色纹理。</p><p class="ql-block"> 这纹理,绝非人工笔墨的流畅,而是带着地质运动的狰狞与决绝。它并非平面地铺陈,而是以一种立体的、挣扎的姿态隆起。你看那主干,粗粝、雄浑,白色的石英脉像被强行嵌入黑色岩体中的骨,边缘参差,带着崩裂的痕迹。这哪里是树的年轮,分明是雷劈电钻后留下的伤疤,是生命在与顽石对抗中迸溅出的火星凝固而成的印记。</p> <p class="ql-block"> 最令人心悸的,是纹理在石体中央的骤然转折与集结。那白色的线条在此处疯狂地扭结、盘绕、堆积,天然地幻化出一张面目。那不是一张平和的脸,而是一张饱经风霜、写满愤懑与威严的脸。纹理的凹陷处,天然形成了两只“铜铃眼”,黑洞洞的,仿佛要穿透石体,瞪视着这个喧嚣的世界。眼上方,一道隆起的白纹恰似“吊眉”,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煞气。而那最浓重的一抹白,向下延伸,勾勒出一张“宽唇”,紧抿着,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狠劲。</p><p class="ql-block"> 这纹理的走势,更是暗藏玄机。它不像垂柳般柔顺下垂,而是极力地向上、向外扩张,如龙爪,似鹰隼,带着一种要将黑色禁锢挣裂的张力。在主干与枝丫的断裂处,纹理戛然而止,留下参差不齐的茬口,那是“断臂维纳斯”般的残缺美,宣告着这截“树魂”虽死犹生的悲壮。</p><p class="ql-block"> 我常常在灯下端详这些纹理。指尖划过那凹凸不平的石面,冰凉的触感下,仿佛能摸到岁月的棱角。这石纹,是风的刻刀,是水的冲刷,是沙的磨砺,是千万次生死考验后留下的“心电图”。它记录的不是生长,而是抵抗;不是繁荣,而是枯槁中的不朽。</p><p class="ql-block"> 这,便是我从石纹中读出的魂。</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