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乐故事——黄承恕的造船梦

许建平

1962年初夏，平乐县平乐镇龙潭码头一侧，由平乐镇造船厂完全依靠自力更生，攻坚克难打造出来的，第一艘动力拖船，在锣鼓喧天声中徐徐下水，结束了平乐本土水上航运，没有自行建造动力拖船的历史。当人们纷纷把目光投向呕心沥血，为建造这艘动力拖船而立下大功的功臣时，却发现他一个人蹲在一个角落里，默默地抹着眼泪。此人正是出生在湖南衡阳造船之乡，从小就怀揣一个造船梦的黄承恕师傅。

黄承恕，祖籍湖南省衡阳县井头镇麻岭村。麻岭村与西渡镇相距不远，西渡镇位于蒸水与湘江交汇处，因西去宝庆须渡蒸水而得名，是重要的水运码头和造船的聚集地。作为蒸水重要渡口，历史上就存在民间木船修造技艺。清末与民国时期主要以建造人力帆船、划子、舢板为主，用于渡运和短途货运。这里曾是曾国藩移驻衡州（今衡阳）时，建立的湘军水师造船基地，因修造战船，征召附近村民造船，故麻岭村大量村民以造船为生。

黄承恕的父亲名叫黄志大，年轻时与村上人到西渡镇一带造船厂打工，学会了一门造船手艺。成年后娶妻生子，共育五个儿子，黄承恕出生于1921年12月26日，在五个儿子中排行第三。麻岭村过去的造船手艺人，把这门手艺看成讨生活的看家本事，不仅自己十分在意，还不忘代代相传。于是聪明好学的儿子黄承恕，便成为父亲常常带在身边，传授技艺的苗子。

1938年，已经成年，念过4年私塾的黄承恕，被父亲带到广西全州，正式学徒造船，当一艘艘木船入水，溅起层层浪花时，激起了黄承恕心里的波澜。那时起，黄承恕就萌生了，要通过自身努力，亲手打造一艘木船的梦想。带着这样的梦想，1942年至1949年底，黄承恕开始独自与师傅杨道义等人，辗转衡阳与全州之间揽活造船。1950年初，又在造船前辈，叔公黄志财的带领下，来到桂林市造船厂向前辈学习。叔公黄志财当时已是制造木船的行家里手，眼见侄儿黄承恕的手艺炉火纯青，就把制造一条木船的任务，交由黄承恕负责建造。结果，黄承恕带领一组人马，很快就完成了交付，实现了自己人生中第一个造船梦。

解放初期的平乐，木器业主要以私营个体为单位，河边岸头，散落着零星的修船补船作坊，尚无独立造船的能力。解放后，平乐县成立航运公司，下设造船组，平乐建筑大队成立了造船小队，加上裕隆木器造船组的成立，集修、造船于一身，奠定了平乐造船业的基础。

1952年，平乐修、造船行业进入起步阶段，，各路修、造船行家及木工师傅纷至沓来。之前从衡阳到平乐，靠吃修、造船饭的同行，想起了技术过硬，已在同行小有名气的黄承恕。于是，受平乐建筑大队朱桂彪的邀请，黄承恕远道而来，加入了建筑大队造船小队。不久随着合作组的成立，造船小队壮大为平乐造船合力组，成员有李永顺、周士贵、朱桂彪、金鼎成、朱建美、肖月牵、沈英兰、唐锡兰、蒋桂计、蒋玉和、蒋昌龙、蒋先楼、蒋先占、黄承恕等人。人员组成，全部来源于衡阳县麻岭村，大家推选黄承恕为合力组组长。

1955年，合力组由组改社，更名为合意造船厂生产合作社，人员有所增加，黄承恕任社长。1958年公私合营，合意造船厂生产合作社变身为平乐镇木器造船社，隶属于平乐县手工联社管理，成立党支部，李永顺任支部书记，社长由黄承恕担任。人员有所增加，同时配备专职出纳、会计，时有职工30余人。主要业务是承接各种民船、货船、小艇子，及修补各种大小船只。

1958年，广西梧州造船厂成功建造广西首艘机动拖船，标志着广西具备动力船舶制造能力。该机动拖船在梧州举行入水试航之际，担任试航的梧州造船厂黄祥云，特意邀请平乐同行，好友黄承恕参加试航，并详细讲解了这艘动力拖船的设计及制造过程，事后还特意将一张由梧州红光照相馆，跟踪拍摄的试航照片寄给黄承恕，留着纪念。

从梧州回来后，黄承恕一直处于一种昂奋的状态中。建造非动力木船多少年来，每次伫立于桂江河岸，眼看着一艘艘机动拖船穿棱于桂江河中，那种伴着机器的轰鸣，拖载着长长的货船，浩浩荡荡从眼前而过的情景，无时无刻不在触动着黄承恕，那条要亲手打造一艘动力拖轮的神经。此刻，一个把梦想变成现实的决定，像铆钉一样牢牢的铆在了黄承恕的心里。

于是，他用大量的时间投身于研究制造动力拖船的探索之中。众所周知，所谓动力拖船，核心问题就是一套完整的系统配制，它包括发动机（核心动力源）、推进装置（螺旋桨、喷水推进嚣）、传动系统（齿轮箱、轴系）、燃油系统（存储）冷却系统（（淡水）、润滑系统（减少机械磨损）电力系统等等。这一切，看似简单的设备，黄承恕虽有念过4年私塾的文化底子，要搞通搞懂并非一件容易的事。他静下心来，跑到农机厂找到行家，不辞辛劳到梧州造船厂与王祥云联系，虚心请教有经验的朋友，弄清楚动力的系统构造、性能及安装程序。

然而实际操作，却并非一帆风顺。传统木船全靠人力摇桨撑篙，船尾的木板拼合得再严实，也只需要应对静态的江水浸泡。可动力拖船要在船尾凿开一个洞，穿进去一根几十斤重的铁尾轴，轴的一头要在江水里连着船舱里轰鸣的电机，另一头要在江水里带着螺旋桨高速运转，不停运转的铁轴和船体贯通的缝隙，成为了横在黄承怒面前的第一道坎。类似这些核心技术，在请教同行中虽有提示，但造船是一门生意，核心技术人家还是有所保守的成分。

建造一艘动力拖船，其基本构造与建造一艘木船完全不同。比如在建造动力拖船用的木船时，要预先留足安装一整套动力设备的空间，这与建造一艘人力木船，在内部结构上，有着天壤之别。它要求船体必须预先构建刚性金属基座与加强骨架以承载震动负荷，并严格预留轴系孔位及防火隔离空间等，这对黄承恕来说，无疑是一次严峻的挑战。为此黄承恕几上几下往返梧州造船厂，在朋友黄祥云等造动力拖船师傅的指导下，不仅学会了设计图纸、动力安装等程序操作，还掌握了一些造动力木船，关键部位制作的高难度技术。为了做到万无一失，黄承恕坚持做到，一些关键部位，如木船的底架、梁骨、水库等的手工，由自己独立完成。

功夫不负有心人。1962年初夏的一天，由黄承恕自行设计，指挥并全程参与制造的，平乐镇木器造船社第一艘动力木船，在靠大拱桥一侧后廊底建成入水，拉开了该造船厂独立制造大型木船的序幕。经过从龙潭码头与阳朔普益段河流的往返试航验证，其性能、质量等各项指标，均在同类船型中领先。此事传出，在平乐造船界引起了不小的震动，黄承恕实现了自己的造动力拖船梦。回忆当年的情形，现年83岁的原平乐镇木器造船社，老职工郑徐毅仍记忆犹新。他说：“那一天，全社职工和县里领导及社会名界人士，早早的就聚集在动力拖船的入水处，在敲锣打鼓和爆竹声中，见证了这一难忘的时刻。”

1963年，造船厂乘势而上，在龙潭码头一侧的造船工场扩建了办公室，将二小对面扩建后，成立木器生产车间（后烟草局卖下建宿舍）。现彩云宾馆处用于堆放木材的场所（后卖给平乐建行）1969年，成立革命委员会，企业由二轻局管理，这一时期，平乐镇新华木器社，与平乐镇木器，造船木器社，合并战成立平乐县木器厂，是规模门类最齐全的时期。同时在大拱桥旁的南华码头修建了造船厂，大拱冲对面建起了锯板厂，二小对面原生产车间改为木器社分厂，加上物资局旁边的新华木器社，形成了木器原材料，从加工到生产配套设备。时有职工约60人。

1969年至1987年，县木器厂顺应时代发展的需要，先后分设造船车间、木器内销车间、木器外销车间、机修车间、机械车间等。1987年，又成立了厂中厂（二轻糖果厂、纸袋厂）。1996年，因多种原因企业倒闭，曾经辉煌一时的平乐县木器厂，就此落幕。

1954年，经人介绍，黄承恕与黄素华结为夫妻，婚后黄素华进厂做家属工，后因企业发展转为正式职工。1958年镇木器造船社扩建，黄素华与陈跃文，成为第一期油漆工，主要工作是油家具、水车、打谷机、火船上架等。了解黄素华的人都说，无论工作还是相夫教子，她都是讲不丑的女人。知情人告诉笔者，黄承恕是一个不善言谈的人，他的造船技术是大家公认的，但他从不因此而沾沾自喜，他善于学习、勤于思考，尤其在研制第一艘动力拖船时，没有他的全面知识，根本就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完成。

老职工回忆说，黄承恕任职主任期间，非常严于律纪，做到帐目清楚，细致到每购买一颗钉子都记录下来，张榜公示。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单位靠自己揽活干，他因为技术高人缘好，就主动外出揽活，基本能保持企业不间断的有活干。他不仅做到除工资外，不多领一分钱补助，甚至外出联系业务的开支，他都揣在兜里不让财务报账。文化大革命运动时，有人想拿他来批斗，结果在众人的保护下，只走了走过场，而未受皮肉之苦。

黄承恕与黄素华婚后育一儿三女，唯儿子黄先友子承父业，传承了父亲的手艺。黄先友出生于1959年，比笔者小一岁，虽与笔者不在同一年级，但两家住处相隔不过百米，却是关系甚密的发小。2023年10月，笔者应韦品邀请，采访几个有代表性的插队知青，其中就有黄先友。后来韦品返馈信息说，黄先友表示自己很一般，还是多写写别人吧，此事就此搁浅。直到最近接到暴料，采写平乐建造第一艘动力拖船的有功之臣黄承恕时，才有了走进黄先友过往经历的机会。

黄先友于 1971年7月，毕业于县红星小学（平乐二小）、1973年7月，毕业于县五、七中学、1976年7月，毕业于平乐中学高九十班，同年响应“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号召，来到平乐县源头公社古营大队第16生产队插队落户。从过程上看，黄先友的经历与同龄人并无两样，所不同的是，学生时代他刻苦学习，没有荒废学业，又善于团结同学，助人为乐，还加入了红卫兵。插队时，他个子虽然单薄，却克服困难，不怕苦和累，虚心向贫下中农学习，与社员们打成一片，获得了社员们的好评。值得一提的是，当年生产队没有知青屋，队里把负责修建知青屋的重任交给他，他二话不说就接受了下来，因此而错失了招工的机会。

1979年，全县知青回城，按当时的政策，黄先友被安排在父亲的木器厂工作。他从拉墨斗线学起，一直到木工制作的“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在学徒中脱颖而出。除了钻研技术，黄先友还是一活泼上进的青年，1980年，经时任厂党支部书记陈善生的介绍下，黄先友光荣的加入了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1987年被县团委任任命为木器厂团支部书记。此后，他一发而不可收，积极带领团员青年，围绕企业发展组织开展“五小发明”、“争先创优”等劳动竞赛活动。

同时为了活跃企业文化，组织大家开展各种健康向上的文娱活动，在青年中营造良好的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建设氛围。1988年，由他创作的诗联，荣获平乐县文联颁发的（诗联赛）二等奖荣誉证书；同年由他创作并表演的快板剧，荣获平乐县文联颁发的三等奖荣誉证书。由于青年工作出色，黄先友荣获团县委颁发的“1989至1990年度优共青团干”荣誉证书。黄先有用实际行动，给自己的木器人生，画上了完美的句号。

1981年12月黄承恕退休，2002年农历5月11日，黄承恕因突发脑出血，抢救无效不幸去世。一代造船大师驾鹤西去，唯滔滔桂江水，还在等待着那个曾经怀揣造船梦，远道而来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