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连良与京剧《海瑞罢官》

丹麦童子

马连良与京剧《海瑞罢官》

一、缘起与创作背景📜

1959年，提倡学习海瑞敢讲真话的精神，吴晗先后发表《海瑞骂皇帝》《论海瑞》等文章。

马连良本身就喜爱海瑞题材，早年演过传统海瑞戏《大红袍》，读罢吴晗文章，主动托人、当面约请吴晗专门写一出海瑞京剧剧本。

吴晗本是明史专家，不熟悉戏曲写作，前后七易其稿，初稿名叫《海瑞》，彩排之后，因为只截取海瑞应天巡抚短短一段经历，改名为**《海瑞罢官》**。

剧本写完之后，马连良、李慕良、剧团主创一起参与剧本打磨，调整舞台节奏、修改唱词，适配马派老生的表演体系。

首演：1961年，北京京剧团

- 海瑞：马连良

- 徐阶：裘盛戎

- 其他演员：李多奎、周和桐等名家同台。

演出公演之后，广受好评。毛泽东曾在家接见马连良，评价“戏好，海瑞是好人”。

剧情梗概

明朝，退休宰相徐阶之子徐瑛强占民田、强抢民女，制造冤案害死百姓。海瑞就任应天巡抚，顶住徐阶权势压力，平反冤狱、判处徐瑛死刑；徐阶勾结朝中官员弹劾海瑞。海瑞在被摘印罢官之前，坚决斩掉凶犯，之后交出官印、罢官离去 。

二、马连良的舞台塑造（马派海瑞）

传统老戏里面的海瑞，大多是刚直生硬、苦大仇深的老生形象。马连良做了很大改造：

1. 表演上，没有一味演成刚烈莽直，突出海瑞清正儒雅，内心悲悯，同时风骨铮铮，是一位有学识的士大夫清官，贴合马派潇洒大方的表演底色。

2. 唱腔由李慕良设计，马派唱腔流畅舒展，重点唱段【二黄】，把海瑞面对权贵压迫的悲愤、为民做主的担当表现出来。

原版完整舞台录像没有留存，仅有1961年实况录音存世；后世音配像由张学津为马连良录音配像，是现在最容易看到的版本 。

三、风云突变：悲剧结局

1965‑11‑10，姚文元发表《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把一出新编历史剧上升到政治批判，这篇文章也被公认为文革的导火线。

剧本被定性为“反党毒草”。

- 编剧吴晗遭受残酷批判，被迫害致死；

- 主演马连良遭到大规模批斗，身心遭受巨大摧残，1966‑12‑16含冤离世，终年66岁 。

客观史实：马连良只是戏曲演员，是这出戏的提议者与主演；剧本思想、历史观点属于编剧吴晗，但是时代风暴下，主演同样承担毁灭性后果。

四、后续：平反

文革结束之后，《海瑞罢官》得到彻底平反。马连良的录音不断再版，张学津音配像广泛传播，如今仍是新编历史剧的重要研究范本。

补充两个常见误区

1. ❌不是吴晗主动找马连良写戏；是马连良主动约吴晗创作海瑞剧本。

2. ❌这不是传统骨子老戏，属于1961新编历史剧，古代没有《海瑞罢官》这出老戏；传统京剧只有《大红袍》《五彩舆》写海瑞。

这件事不能简单概括成“赶时髦、紧跟”，要拆开时代背景、马连良本人处境，以及命运的荒诞感来看 。

1、当初排这出戏，在当时完全不是冒险，反而是“政治正确”

1959年，是上层公开提倡学习海瑞敢讲真话的精神，吴晗写海瑞文章，本身就是响应这个号召。

马连良读过文章，加上他早年就演过海瑞题材老戏《大红袍》，本身很喜欢海瑞这个人物；同时作为北京京剧团团长，他也确实想排一出高质量新编历史戏，于是主动约吴晗写剧本 。

1961年首演之后，演出广受好评，毛主席也接见马连良，评价戏写得好、海瑞是好人。在1961‑1964那几年，《海瑞罢官》是获得官方肯定的成功作品，并不是什么投机踩红线。马连良当时主观上，认为自己做了一件符合时代导向、艺术上也出彩的事。

2、有时代背景下艺术家的现实处境，但不等于投机跟风

建国之后，整个戏曲生态彻底改变：老戏不断被修改，很多传统剧目不能上演，老派名角普遍面临“缺好剧本”的困境。

马连良从旧社会过来，是纯粹的舞台艺术家，政治判断力本身并不敏锐。他愿意积极排新编历史戏，有两层动机：

- 艺术层面：希望突破只演传统老戏的局面，给自己创造新的代表作；海瑞的人物气质，也契合马派儒雅风骨，他真心欣赏海瑞。

- 现实层面：身处新的文艺体制之下，老艺术家也要努力跟上时代，希望自己的艺术能够继续被社会接纳，这是那一代几乎所有老艺人共同的心态，并非马连良个人独有的“赶时髦”。

但是他完全没有预见到，几年之后这出戏会被重新解读、无限上纲。

3、祸从天降：戏剧的悲剧恰恰在这里

真正的转折点，发生在1965年底。

姚文元的批判文章，是从完全全新的政治角度去解读剧本，把一出曾经公开受表扬的历史剧，定性为反党毒草，这个逻辑翻转，对于普通戏曲演员来说是完全无法预判的。

马连良只是舞台表演者，剧本立意属于吴晗；但是风暴来临，主演同样被揪出来批斗。他没有修改剧本的权力，当初这出戏还经过剧团、多次座谈会集体打磨。

简单说：他是在当时公认安全的赛道上，认认真真完成一部作品；但后来评判标准发生彻底翻转，灾祸猝不及防落到头上。

4、区分两点

- 不能美化：五十‑六十年代，老艺术家主动调整自己，迎合时代文艺风向，客观上确实存在，这是时代环境造就。

- 但也不宜简单贴上“赶时髦投机”标签：如果仅仅是投机，戏获得好评之后，他完全想不到几年之后同一部戏会变成重罪。恰恰是因为当初全社会都认为这戏没问题，这场悲剧才更显出历史的荒诞。

文革结束，《海瑞罢官》彻底平反，这出戏也成为新中国新编历史剧当中最重要的作品，马连良留下的录音，也成了后世不断品读的艺术瑰宝。

顺带一提，“南麒北马”，周信芳在上海也排了海瑞题材，同样遭到残酷迫害，两位顶尖老生遭遇相似，也能看出这不是某一个人的选择问题，是时代悲剧。

《大红袍》（传统老戏海瑞）VS《海瑞罢官》（吴晗新编、马连良主演）

一、传统老戏《大红袍》（也叫《海公大红袍全传》）

源自清代小说《海公大红袍》，是连台本大戏，民间老戏班经常演出。

故事主线

完整写海瑞一生：幼年苦读、科举入仕，淳安知县骂皇帝，斗严嵩，后来做应天巡抚，处置徐阶家族，一直写到海瑞年老去世。属于民间公案传奇，带有大量演义虚构，不完全等于正史。

人物特点

1. 民间想象里的“清官铁汉”，棱角锋利，刚硬近乎执拗。说话直来直去，和朝堂同僚几乎处处硬碰硬，冲突激烈。

2. 戏剧套路化很强：好人绝对清正，坏人十足奸恶，善恶报应分明。

3. 戏曲行当：以做工老生为主，表演侧重慷慨激昂，很多义正辞严的念白。

4. 剧情细节有不少戏说：掺杂很多民间奇案、断案故事，有大量巧合。

老戏里，斩徐瑛只是全本其中一小段情节，并不是戏剧高潮；重点也不是“罢官”，海瑞罢官只是众多磨难之一。

二、新编《海瑞罢官》（1961，吴晗编剧，马连良主演）

只截取海瑞担任应天巡抚这短短一段历史，只聚焦一件事：徐瑛案，罢官而去，是节选式短剧。

人物特点

1. 海瑞是士大夫式清官。马连良塑造的版本，儒雅有修养，不是莽夫。他清楚官场利害，明白对抗徐阶要付出代价，但出于良知依然坚持法理。

2. 全剧戏剧高潮就在两件事：斩徐瑛、主动交印罢官。

重点突出一种悲剧感：虽然正义执行，但个人仕途彻底毁灭；为民做主，自己却遭到罢黜。

3. 去掉很多民间传奇的狗血桥段，尽量贴合《明史·海瑞传》的史实框架；不再写海瑞一辈子的起起落落。

剧本改动要点

1. 传统戏：徐瑛杀人，海瑞办完案子之后，后续还有漫长斗争。

《海瑞罢官》：把矛盾集中压缩，罢官命令已经到来，海瑞顶着罢官的压力，抢先斩徐瑛，再交出官印。这是全剧最震撼的戏剧场面，是剧本艺术加工。

2. 传统老戏，海瑞身上还有很多“传奇色彩”；新编戏更侧重现实批判意味。

三、简明对比表

项目 传统《大红袍》 新编《海瑞罢官》

素材来源 清代民间小说 《明史》+吴晗艺术再创作

篇幅 连台本大戏，贯穿海瑞一生 单本戏，截取短短一段经历

戏剧高潮 一生屡遭迫害，最终奸佞倒台，海瑞寿终 接到罢官圣旨，依然先斩徐瑛，而后交印

海瑞形象 民间铁骨硬汉，刚烈执拗 饱读诗书的士大夫，知其不可而为之

马派演绎 早年演过，无留存录音录像 马连良巅峰代表作，留有珍贵实况录音，张学津音配像传世

💡补充一点历史背景

史实当中：

历史上海瑞做应天巡抚，确实勒令徐阶退田，徐阶之子徐瑛确有劣迹；但历史上海瑞并不是在罢官前夕将徐瑛处斩，这个情节是剧本的戏剧虚构，用来强化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