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都是自己的角儿(文:薛志民)

无忧无虑

　　暮色氤氲的游园里，这儿一堆，那儿一堆，都是人；这儿一簇，那儿一簇，都是花。人在随意玩，花在自由开。

一

　　游园一隅，支着一个染发摊子。

一张户外桌，三把折叠凳，一个保温桶，数个洗脸盆，立着一个X展架，白底红字写着：免费染发，免费体验。

桌面整齐码着一排溜排染发剂，方方正正的包装盒错落堆叠，宛如一道精巧别致的女儿墙。

一位小伙子，白脸黑衣，高挑瘦削，眉眼温顺，腼腆内敛，一双眼睛像噙满水的月亮。他正弯腰拿着一瓶染发剂，给一位大嫂染发，动作轻柔舒缓，神色专注认真。

轻轻挤压瓶身，黑色油膏顺着梳齿缓缓溢出，一遍遍在大嫂黑白交织的发间均匀梳理着，膏体与发丝慢慢相融贴合。

大嫂围着围布，端坐在小凳子上，像一株盛开的繁花，安然地享受着微风吹拂。这片刻的宁静里，有一种美好悄然涌动。

一圈人围着看热闹，大嫂落落大方，朗声笑道：“孩子们创业不容易，能拉下脸走出来，已经很不错了，大家都支持支持。”

黑衣小伙抿嘴笑了，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手中的油膏抖动几下，又平复下来。

约摸一刻钟，染发工序完成。黑衣小伙拿出个塑料头套，轻轻地戴在大嫂头上，又向下拽了拽，把头发都包在里面，静静地等待染膏慢慢固色。

　　一旁伫立着一位灰衣小伙，二人年龄相仿，是一对创业搭档。他肤色微黑，不言不语，稳重得如同一株静默扎根的小树。瞥见大嫂头发上的油膏往下淌，他即刻抽出几张纸巾，轻轻拭去大嫂额角的膏渍。大嫂微微侧头，十分配合温顺。

“染发剂多少钱一瓶？”有人问道。“三十块一瓶，长发能染五六回，短发能染十来回。”黑衣小伙腼腆作答。大嫂顺势撺掇起来：“三十块值啥，要是在店里，染一次也得三十块。”

她的撺掇起了作用，一位满头银发的大娘犹犹豫豫地走过来，大嫂抓住机会，进一步怂恿道：“你这一染，最少年轻三十岁，回去儿媳妇都不敢叫妈了。”大娘被逗乐了，欣然落座。

黑衣小伙把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围布展开，抖了几下，围在大娘身上。灰衣小伙忙走过来，拢起大娘鬓角的碎发，把耳套轻轻戴好。

两个年轻人，一个热情内敛，手法娴熟；一个沉默细心，见缝插针。二人互补配合，如行云流水，相得益彰。

　　时间到了，灰衣小伙端起盆子朝保温桶走去。她连忙摆手：“不了，不了，我回家洗，在家洗着方便。”她起身掏出手机：“我先给你们扫八块钱，晚上回去试试，如果效果可以，明天下午来取产品，八块钱算做买产品的钱，如果不合适，那八块钱就算我染发了，不能让你们白忙活。孩子们创业不容易……”

两个小伙子被这份陌生的善意打动，连连点头：“中，中。”

展架旁边停着一辆崭新的电动三轮车，应该是二人的谋生工具。试想，一对年轻人骑着三轮车，满载器物，怀着满腔热忱与期许，意气风发地奔驰在春风里，这般光景多么质朴动人。

我不由心里一动：青春是用来打拼的。纵然只是一桩微小营生，只要用心做、踏实干，生活自会予以善意和成全。再单薄的肩头，也可撑起一方属于自己的天地。

二

　　染发摊的热闹尚在延续，一群放学归来的孩子们哗啦一下子涌过来，游园像油锅里扔了几枚豆子，顿时炸开了花。

一位个头偏高的小朋友，攥着一根长长的细木棍子，在前面奔跑，后面一众孩童紧紧追赶。

我正担心棍子误伤旁人，大个子忽然停下脚步，将木棍平放着举起来，离地面一尺来高。

这是干嘛？我还没愣过神来，孩子们便心领神会，齐齐地撤退到丈把远的地方，自觉地排成一列纵队。助跑，腾空，跳跃，像一只只灵动的小山羊，利落地跃过横杆。

大个子提升了高度，一个个孩子又跳了过去。

看他有点臂力难支，另一个孩子奔过去，抬起木棍的另一头。两个人把木棍抬成一道简易的运动障碍。

孩子们的队伍又排起来。有人跑到棍子跟前，突然收住脚步，绕个弯，跑走了。还有的跑到跟前时，木棍悄悄下移，安稳跳过。

这般无需言语的默契，惹人会心一笑。

不远处站着一位身着紫色套裙的妈妈，双手环抱胸前，目光在横杆上跳过来跳过去，唇边噙着温柔克制的笑意。

孩子们随时随地都能找到玩物，都能快活得像群小猴子。简单的游戏藏着天马行空的想象，纯粹的笑声盛满最本真的欢愉。

谁的年少时光，不曾沉醉在这般无忧无虑的趣事之中？

三

　　一位老者缓步走入视野，上身黑衫，下身白裤，脚踩棕色皮鞋。除却脸上深浅交错的皱纹，一身衣着平整利落，不见半分褶皱。衣衫束在腰间，身姿挺拔利落，神气得如同马术场上的骑士。

他拖着一台便携式音响，音响上带着能播放视频的小屏幕。按钮一按，屏幕上一群卡通人物就蹦蹦跳跳起来，音乐顿时把整个游园引燃得劈里啪啦。

他独自跟着节拍缓缓地跳起来，向前，后退，圆场……老人一边扭动身子，一边不时地扬眉招手，发出挑逗的邀约。

最先进来的是位大嫂。她扭扭捏捏，老是踩不到点上。慢慢地，在老人的带动下，她的脚步与音乐合到一起，身子和顺了，脚步自由了，精神洒脱了……

几位大娘也被诱惑过来，跟着晃扭起笨拙的身子。几个小朋友也冲进来，跳几圈，又飞一般地跑远了……

　　长凳上静坐的老太太们乐呵呵地看着，不知在想什么心事。

越看越觉得老者眼熟，细细回想才恍然大悟：他便是街口摆摊卖烧饼的老人。“烧饼三元一个，五元两个”，生意不温不火，老人不慌不忙。有人光顾时便低头揉饼烤制，清闲时就支起手机听戏曲，兴起时便眯起眼睛轻轻哼唱，手脚跟着旋律随意扭动。

你若爱，生活哪里都可爱；你若恨，生活哪里都可恨；你若感恩，处处可感恩；你若成长，事事可成长。既然无处可躲，不如傻乐；既然无处可逃，不如喜悦；既然没有如愿，不如释然。

东辣西酸，南甜北咸，黄发垂髫，怡然自乐。每个人都是自己的角儿，在各自的小舞台上，恣意旋转，自在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