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迁

桃花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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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年代初冬，北京海淀区净土寺的居民住宅楼里，一套五层的两居室，是陈家一年前拆迁后的安置房。老两口单独住在这里，陈坚和林枫小两口，则住在同一个小区的另一套单元房中。

那个年代，北京城开启了大规模城市改造与开发，城里成片的胡同平房陆续迎来拆迁，世世代代住在内城的老街坊，大多被安置到二环以外的新式楼房里。

拆迁这件事，看似是城市更新的喜事，却牵动着千家万户的切身利益。在实打实的物质利益面前，不少家庭撕破了脸皮，原本血浓于水的亲情，变得脆弱又无力。

那段时间，电视台的法制栏目里，几乎天天都是拆迁纠纷的案子。兄弟姐妹为了争夺拆迁款、安置房，翻脸吵架、拳脚相向，最后闹到法庭对簿公堂，成了屡见不鲜的事。

两年前，姐姐的儿子筹办婚事，陈坚主动拿出一套房子送给外甥，提前把家里的分配问题捋顺了，也正因如此，这次公婆老宅拆迁，一家人没有生出半点矛盾。

只是当初赠房这件事，一直搁在林枫心里，成了解不开的疙瘩。偏偏就在这时，林枫娘家的老房子，也迎来了拆迁。

这天林枫格外不一样，一改往日的性子，温柔得不像话。她泡好一杯热茶，轻轻放到陈坚面前，语气放得很轻：“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陈坚一眼就看出妻子不对劲，随口问道：“你今天怎么怪怪的？有话直说就行，别藏着掖着。”

“我家老房的拆迁方案定下来了，一共补偿两套两居室，还是原址回迁，要等四年新房建好才能入住。”林枫慢慢说道。

“这可是大好事啊。”陈坚应声答道。

林枫顿了顿，说出了自己的决定：“我打算把这两套回迁房，全都留给我弟弟林贵，你觉得可以吗？”

陈坚坦然回应：“这是你们林家的祖产，你们姐弟商量着定就好。我们陈家一直守着老话，好儿不吃分家饭，好女不穿嫁妆衣，我不会掺和娘家的家产分配。”

林枫叹了口气，说起过往：“当初为了保住我家老宅子，是你踩着梯子爬上屋顶修补漏雨，也是你陪着我一趟趟跑法院，才把产权争回来，从头到尾，你没少为我们家费心出力。”

陈坚笑了笑：“这本就是我该做的，总不能让你一个女人爬房顶修屋、独自去法院抛头露面，我这个做丈夫的，哪能袖手旁观。”

还有一件事……”林枫话说到一半，又迟疑着停住了。

“你今天怎么说话吞吞吐吐的，这可一点都不像你的脾气。”陈坚催促道，“有什么事，尽管说出来。”

林枫这才硬着头皮讲出实情：“林贵说，开发商还发放了一笔周转安置款，是给拆迁户过渡期租房用的。他想着把这笔钱省下来，留着以后新房装修、添置家具，所以……他想暂时住进咱们在北京站闲置的那套单元房里。我跟他说了，那是你单位学校分的福利房，必须得经过你同意才行。”

陈坚听完，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小舅子林贵算盘打得精明，想来妻子和弟弟早就私下商量妥当了，只是觉得这个要求有些得寸进尺，才来象征性地征求自己的意见。

他想了想说：“那套房子本来就空着没人住，就让他搬过去住吧。”

没想到陈坚答应得如此爽快，林枫当即扑过来抱住他，满心欢喜：“老公，你真是太好了！”

往后连着好几天，林枫像是换了一个人，对陈坚百般迁就、温柔体贴，说话柔声细语，端茶倒水样样周到，乖巧得像只温顺的小猫。这份突如其来的殷勤，反倒让陈坚浑身不自在。

终于这天，陈坚忍不住开口打趣：“老婆，这几天太阳咋从打西边出来了？”

林枫愣了一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坚认真地说：“我们是相守一辈子的夫妻，本该不分你我。帮衬你弟弟本来就是分内事，你没必要这么小心翼翼讨好我。你这般刻意殷勤，反倒让咱们之间生分了，我浑身都觉得别扭。”

林枫委屈地反问：“那你想让我怎么做才好？”

陈坚笑着逗她：“变回你原本的样子就好，把这身温顺的‘羊皮’赶紧脱掉。”

话音刚落，“啪”的一声轻响，林枫抬手就拍在了他的胳膊上。陈坚放声大笑：“看吧，这才对嘛，你的‘母老虎’本性总算露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