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东西铺行：一段镌刻心底的驻训岁月

華強書法文化工作室

冀东西铺行：一段镌刻心底的驻训岁月

文/吕华强

河北省遵化县西铺村依偎在燕山南麓的浅山丘陵之间，地势南高北低，乡土地貌质朴清晰。村子南侧丘陵连绵起伏，土层稀薄、常年干旱缺水，山坡上错落散落着村民早年亲手开挖的圆形蓄水池，一汪旧痕，皆是当年蓄水抗旱、改造荒山的奋斗印记。村北小河蜿蜒流淌，河水清浅澄澈，河道对岸是平缓低矮的山丘，岸边杨树疏朗挺立，视野开阔坦荡，完好留存着原生态的乡野风貌。

就是这片曾经贫瘠苦寒的土地，孕育出闻名全国的“穷棒子社”。建国初期，本地村民王国藩带领二十三户最贫困农户，凭借仅有四分之三使用权的一头毛驴，艰难组建起初级农业合作社，被世人戏谑称为“穷棒子社”。彼时农具匮乏、良田稀少，乡亲们却从不怨天尤人、坐等帮扶，仅凭双手与韧劲，一镐一锨开垦荒山、修渠引水，把荒芜坡地一点点修整成规整梯田。毛泽东主席为此亲笔批注，将西铺视为新中国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生动缩影。多年来，全国各地无数干部群众慕名至此取经励志、汲取力量。也正是这份扎根瘠土、不甘贫穷的实干精神，感召我们奔赴西铺驻训淬炼。我们入户驻村、躬身农事，在这片奋斗热土上亲身感悟艰苦岁月里淬炼出的坚韧风骨。
1975年5月，清爽和煦的初夏晚风拂过冀东原野。遵照总政治部统一部署，解放军军乐团四个队分别执行不同任务：三队留守北京，坚守国家重大司礼执勤岗位；二队整装出发，开展长途野营拉练磨砺筋骨；四队进驻沙石峪，实地浸润愚公移山般的垦荒精神；我所在的一队，奔赴遵化西铺村开展驻训。此行旨在以乡土实景淬炼初心，以田间劳作磨炼意志，以红色精神洗涤灵魂，期许在这片厚重土地上完成一场深刻的心灵成长。

奔赴西铺的两百公里路途，满满镌刻着七十年代道路的粗糙与颠簸。彼时尚无平整柏油路，更无高速公路，沿途大半皆是坑洼崎岖的土路与砂石路。两辆军用大轿车满载男女老少的军乐演奏员和声乐演员，一路颠簸摇晃，车轮碾过凹凸路面震颤不止，车尾尘土飞扬、绵延不绝。道路两侧草木稀疏，大片黄土裸露绵延，视野苍茫空旷，透着朴素又萧瑟的时代质感。

行至中途短暂休整，路边仅有土坯垒砌的简易旱厕，经年风雨冲刷早已残缺斑驳，简陋不堪。正午时分，我们择旷野空地停靠休整，炊事班就地挖坑支锅、生火造饭，全体队员围坐乡野，简单就餐、短暂休整。短短两百公里路程，走走停停耗时六七个小时，直至临近傍晚，车队才缓缓驶入西铺村。

我所在的一分队，既有1946年参军有夜莺美誉的短号演奏家，也有毕业不满两年刚刚二十岁的年轻人。进村之后，我与一名入伍14年刚满26岁的长笛演奏家，以及三名同届战友，一同分配在当地一户淳朴农家。年代久远记不得房东姓名了，只清晰记得房东夫妇热忱善良、待人敦厚，家中一双儿女乖巧懂事。那个年代军民鱼水情真挚纯粹、厚重动人，当地村民发自内心拥戴子弟兵，倾尽所能善待我们。

初夏香椿吐露新芽，房东细心采摘，不顾在那个年代粮油紧缺的情况下，奢侈地用油炸香椿芽招待我们。驻训期间我不慎肠胃不适、身体虚弱，房东夫妇格外关照，几度拉扯不让我往返临时设在村里部队食堂吃大锅饭，专门细煮热面、熬制清汤为我调养身体。这些细碎温暖的寻常善意，穿越五十多年岁月，至今依旧温润我心。

我们五人住在屋内采光最好的大土炕，炕体连通厨房柴火灶。五六月份气温渐升，每日三餐持续烧火，炕面终日温热发烫。白天烈日暴晒庭院，入夜炕席余热久久不散，夜里睡眠难免闷热难安。纵然居住条件简陋清苦，却因房东一家人的悉心照料，满室皆存温情暖意。

繁重的麦收劳作之余，我们年轻人常结伴前往村北小河消暑休憩。这里远离村落民居，僻静清幽、人迹罕至，清澈微凉的溪水涤尽满身劳作的燥热。背靠温润低矮的青山，岸边杨树静默伫立，山野幽静、流水潺潺，年轻的我们褪去疲惫、自在嬉戏。片刻松弛的欢愉，成为那段艰苦驻训时光里难得的清爽慰藉。
驻训期间，我们也曾徒步十余公里，沿蜿蜒山野土路前往沙石峪村参观学习。一路踏山而行、砥砺前进，切身体悟沙石峪人“万里千担一亩田、青石板上创高产”的惊人壮举。望着乱石荒坡间开垦出的层层梯田，品读当代乡民战天斗地、改造山河的愚公精神，深受触动、备受教育，更加读懂了冀东大地扎根瘠土、苦干实干的红色底蕴。

白天大部分时光，我们始终与村民并肩劳作在田间地头。每当日出拂晓、薄雾未散，便跟随乡亲们扛镰推车、下地耕耘，割麦、捆垛、运粮，军民同心、各司其力、毫无隔阂。年长老农耐心手把手传授收割技巧、晾晒诀窍，年轻村民与我们说笑相伴、互助协作。田埂之上，挥汗身影错落有致，劳作吆喝与欢声笑语交织回荡，质朴纯粹的军民温情，洒满整片山野田间。

每至歇憩时间，几位白发苍苍的老农便与我们围坐田埂，娓娓讲述西铺村的过往岁月与奋斗往事。在他们真切质朴的口述中，王国藩不再是书本上刻板的模范符号，而是扎根乡土、敢为人先、带领全村人逆天改命的实干领头人。当年的西铺一穷二白、地薄水缺、民生困苦，人人都认定荒山无解、穷根难破。唯有王国藩迎难而上、勇挑重担，牵头组建合作社，带领全村百姓抱团求生、开荒拓土。重活累活他抢着干，难题硬坎他带头闯，人畜不足便人力代偿，农具短缺便自筹自制，水源匮乏便开山挖池、修渠引水。正是这股不认命、不服穷、不畏难的韧劲，硬生生把贫瘠荒山蜕变为层层良田，改写了整村的贫穷命运。
老农们常说，所谓穷棒子精神，从来不是安于贫穷、甘于落后，而是身处贫瘠不失志气、遭遇困苦敢于拼搏、直面绝境绝不低头。聆听着一桩桩鲜活真实的奋斗往事，望着老人们谈及王国藩时满眼的敬重与赤诚，我心中的敬佩之情油然而生。至此我才真正读懂，我们远赴乡土的驻训，不只是体魄的磨砺、意志的锤炼，更是一场沉浸式的红色寻访、一场走心的精神洗礼。

驻训期间令人刻骨铭心的，还有麦收时节那场突如其来的冰雹大雨。

六月上旬，正值小麦抢收的关键窗口期，队伍分工劳作、各司其职：九分队（由男女民乐演奏员和声乐演员组成）与大队人马奔赴南山梯田助力村民割麦，我因闹肚子与另外几个战友留守生产队场院，清扫平整场地，为堆放新收小麦做好准备。

场院地势开阔、面积不大，有作为仓库的几间尖顶平房，仓库南墙一排窗洞尚未完工，全然敞开。原本晴朗无云的天色瞬息骤变，乌云极速笼罩山头，狂风卷着尘土肆虐原野，转瞬惊雷炸响，暴雨裹挟密集冰雹猛烈倾泻。我们迅速躲进空荡的仓库，疾风裹挟着冰雹穿透空窗砸入屋内，我们只能紧紧贴靠北墙蜷缩躲避，严防被冰雹砸伤、被暴雨淋湿。

在梯田抢收麦子的同志们，就没有这么幸运了，他们身处野外无处可躲，察觉天气骤变，便立刻向着村庄奋力奔跑，最终仍被暴雨尽数浇透。不少人为抢抓时间、躲避风雨，俯身钻进场院围墙常年形成的狭窄墙洞。身形偏胖的队员进退两难、窘迫不已，只能先探出头颅，大半身子裸露在外，任由冰雹肆意击打；虽然面对突如其来的恶劣天气，乡亲们把仅有的几个化肥袋子，让给几位年轻女演员遮风避雨挡冰雹，但仍旧被疾风暴雨加上冰雹的击打，疼痛难忍，偷偷地淌下泪水。 此刻望着漫天冰雹摧残待收的麦子，我瞬间读懂了早年村民开山挖蓄水池、昼夜抗旱的缘由。西铺土地贫瘠、水源稀缺，庄稼收成全系天时，一季麦熟便是村民整年的生计指望。从前听闻乡亲们垦荒造田、抗旱保收的奋斗故事，只觉文字真切、道理浅显，而眼前慌乱护粮、冒雨奔逃的一幕幕实景，才让我真切体悟到传统农耕“靠天吃饭”的万般不易。书本文字中抽象的稼穑辛劳，在此刻变得鲜活又沉重，深深烙印在心底。

一个多月的驻训时光转瞬即逝，日复一日的田间劳作与风吹日晒，让我肤色黝黑、身形清瘦，却淬炼出愈发强健的体魄与坚韧的意志。白天躬身耕耘、颗粒归仓，真切懂得每一粒粮食的来之不易；夜晚集中开展政治学习，深度研读穷棒子社开荒拓土、自力更生的奋斗史，懂得革命精神必须付诸实践，才能够结出甜美果实。

我渐渐深刻领悟：穷棒子精神，从来不是一句空洞的宣传口号。它是西铺村民在薄土荒山挖池修渠、引水抗旱的久久为功，是物资匮乏、条件艰苦时抱团相守、共耕乡土的赤诚执着，是直面贫瘠、迎难而上、永不言弃的实干担当。老一辈乡亲用双手斩断穷根、重塑山河，也让我们这群年轻军人在汗水劳作与实景感悟中，完成了深刻的思想沉淀与初心淬炼。 岁月流转、时光荏苒，如今的西铺早已旧貌换新颜，泥泞土路变为宽阔通途，荒芜山坡化作万亩良田，乡村风貌日新月异。可1975年初夏那段滚烫的驻训岁月，始终清晰如昨、历历在心：路途的颠簸风尘、农家土炕的温热暖意、乡亲款待的鲜香热面、山野河畔的清爽欢愉、徒步参观学习的深刻体悟、田间共治的军民温情、老农口述的奋斗初心、冰雹突降的惊心动魄。这片土地沉淀的实干底色与奋斗力量，数十年如一日，始终激励我砥砺前行。

扎根穷棒子热土，汗水淬炼强健体魄，见闻重塑初心思想。这场深入乡土、扎根人民的军旅驻训，最终沉淀为我人生中最珍贵、最绵长的心灵成长印记。

丙午大暑改定
贵卿于京西昆玉河畔行远阁
吕华强，字贵卿，号行远，别署烟锁玉桥。斋号行远阁。解放军大校军衔，著名军旅艺术家。
　　工音乐，通诗词，研翰墨。中国音乐家协会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解放军红叶诗社会员，中国楹联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家学会会员，北京书法家协会会员，北京长城书画家协会理事。
书法特点：
大篆古朴厚重、盈金石阳刚之气；
小篆秀美灵动、现超脱灵魂之心；
行草动静有度、体婉若游龙之境；
隶书刚柔相济、得典雅庄重之韵。
　　随笔艺评文章以及近体诗词等，散见于《创造》、《时代潮》、《中国书画报》、《中国文化报》、《音乐周报》、《郑州晚报》、《红叶》等报刊杂志。近体诗词集《对弈清风》由作家出版社出版。印制有书法诗词集《诗书骈翼》。诗词“黄钟大吕吟”被《中华诗词文库——军旅诗词卷》收录，二十余首诗词被《当代中华诗词集成——解放军卷》收录。人民日报新媒体“人民号”发布《著名军旅艺术家吕华强诗词选录》。

制作：华强书法文化工作室

编辑：玉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