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雾</p><p class="ql-block">我总觉得,雾是有生命的。它来时悄无声息,走时也悄无声息,只在草叶上留下些湿润的痕迹,证明它确实来过。</p><p class="ql-block">故乡的雾和这里的雾是不同的。那里的雾是甜的,带着草木的清气,吸一口,五脏六腑都浸透了山野的芬芳。小时候,我常在大雾里奔跑,感觉自己是个神仙,衣袂飘飘地穿行在云层之上。雾散的时候,太阳慢慢地从东山背后探出头来,先是把最高的山顶照亮,然后一寸一寸地往下移。这时候的雾最有层次,谷底的浓白,半山的淡青,山顶的轻纱,都被阳光染成了金色。我常常站在屋檐下看这景象,看得痴了,连母亲喊我吃饭都没听见。</p><p class="ql-block">三伏天的早晨,雾是必定要来的。它来得很轻,像谁在山谷里铺了一层薄薄的棉絮。我们几个孩子赤着脚在草丛里跑,裤腿很快就湿透了,沉甸甸地贴在腿上。露珠是雾留给大地的礼物,每片草叶上都挂着,在初升的阳光下闪闪发光。我们在雾里捉迷藏,明明离得很近,可就是看不清对方的脸,只听见笑声在雾里飘来飘去,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p><p class="ql-block">秋天的雾就不同了。连阴雨过后,雾浓得化不开,像是把整个天空都熬成了一锅稠粥。有一年我在镇上干活,傍晚时分赶着回村。天黑得早,我打着手电筒,光柱却只能在雾里照出巴掌大的一小块。走到岔路口的那片地时,我彻底迷失了方向。明明知道那条小路就在附近,可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就是找不到。那时候老人们常说“迷糊子”会迷人,我心里发毛,后背直冒冷汗。不知过了多久,终于一脚踩到了那条小路的硬土面上,这才长长地吁了口气,可是全身上下早就被雾水浸透了,冷得直打哆嗦。</p><p class="ql-block">最难忘的是父亲病重那年。一个雨夜,我们接到电话就往回赶。雨刮器拼命地划着,可刚划过去,新的雨水又糊满了玻璃。雾也来凑热闹,把整个世界都搅成了一团混沌。车子只能沿着护栏慢慢地挪,我紧紧抓着车门上的把手,手心全是汗。那一路上,我们谁都没说话,只听见雨点打在车顶上的声音,急一阵缓一阵的。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雨天夜里开车回老家了。有些路,走过一次就够了。</p><p class="ql-block">如今住在城里,每到秋天就有雾霾。这雾是灰色的,呛人的,散也散不尽。站在阳台上看出去,整座城市都蒙在一层脏纱里。这时候我就会想起故乡的雾来——那个会让我裤腿湿透的、带着青草香的、被太阳一点点收走的雾。它再也不会来了,就像那些在雾里奔跑的童年时光,那些湿漉漉的清晨,那个让我找了半天的小路岔口,都再也不会来了。</p><p class="ql-block">我闭上眼睛,似乎又看见故乡的雾在山谷间轻轻流动。有个小孩从雾里跑出来,裤腿湿透,笑声清脆。他跑得那么快,快得我伸出手去,却只抓到一把潮湿的空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