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如戏

佛手

<p class="ql-block">  人生恰似一锅清粥,起始淡而无味,历经岁月慢熬,方才浓稠厚重。</p><p class="ql-block"> 人生又是一出戏,既有高光登场,亦难免沉寂灰暗。人一降生,便踏上世间舞台,没有彩排,没有剧本,更无人告知下一句台词。只能独自前行,独自诉说,独自吟唱。幕布一经拉开,便再难合上,直至呼出最后一口气,这一出大戏,才算曲终人散。</p><p class="ql-block"> 而这一辈子最要紧的事,是无论台上台下,那个唱念做打的角色,与那个静静观看的自己,从来都是同一个人。</p><p class="ql-block"> 我的人生之戏,始于一间土坯房。</p><p class="ql-block"> 第一幕,襁褓中安卧在沙土布袋之中。粗布缝制的布袋,填满筛净的细沙,温软妥帖,如同卧在晒暖的河滩。妈妈说,我自幼爱啼哭,嗓音都哭嘶哑了,仿佛要将前世未曾说完的话语尽数倾吐。彼时懵懂无知,唯有咿呀作语,唯有母亲听得懂我的心声。她说婴儿啼哭便是本心 —— 饿了、冷了、惶恐了,皆藏在声声呼喊里。世人皆是这般登台,来不及熟记台词,先用一声啼哭,为自己报幕。</p><p class="ql-block"> 在沙土布袋里呆了两年的我下地便会走路了,口中慢慢蹦出字句:"爸爸,妈妈。" 两个音节反复呢喃,如同含着一块永不融化的蜜糖。父亲性情沉默,平生寡言,可每每听见我的呼唤,嘴角便微微上扬。那一道上扬的弧度,是我童年记忆里最美的月亮。那时我不懂,这声 "爸爸" 既是戏里的台词,也是戏外一个孩子最真的依恋 —— 台上台下,原是一回事。</p><p class="ql-block"> 真正的转场,始于踏入校门的一刻。五十八年前,我八岁,背着旧布缝制的书包走进小学。人生第一课,学的是 "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当时懵懂不明深意,只觉十一字铿锵,连窗外麻雀都闻声惊飞。黑板以黑漆涂刷,漆皮剥落,露出灰白木痕。授课的女老师和妈妈一样年纪,笔下字迹工整清新。我混在孩童的诵读声里,那些字,却像钉子,一颗颗钉进骨缝。多年以后我才明白,不仅是人生戏台上的启蒙唱词,更是台下的我这一生要走的路。</p><p class="ql-block"> 少年时的舞台是泉水穿溪的青石板的胡同小道。我是喝着济南的泉水长大,每日穿梭于市井小巷,赶路之时背诵课文是《为人民服务》《纪念白求恩》《愚公移山》,字句被脚步夯实,反复诵读,心底滚烫。彼时不能全然领会其中深意,只觉内心充盈,好似饥寒之时吃下一碗热汤面,暖意由脾胃直达指尖。戏里的少年在背词,戏外的少年在长骨头 —— 分不清哪一句是念白,哪一句是真心。</p><p class="ql-block"> 岁月倏忽,十年后青年已至。我穿上绿军装那日,场景自家小院切换至无边操场。新兵连里,寒冬白雪下立军姿,五台山下 - 20 多度冰冷刺骨,却分毫不能动。夜里卧于通铺,十二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宛若起伏海潮。我初次读懂何为集体 —— 并非一人顺遂,而是众人步调一致。一身军装教会我,放下单一的 "我",融入万众的 "我们"。</p><p class="ql-block"> 台上是列队操练的新兵,台下是一个少年正在把自己交给比自身更大的东西。戏中寒冷把一个少年变成了一个真正青年。戏里戏外,都是同一种交付。</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成为丈夫,成为父亲。舞台又从军营换到家属小院。妻子灶前烹煮,油锅滋滋作响;女儿伏在桌前写字,歪歪扭扭写下 "妈妈","女" 字旁好似蹒跚幼童,"马" 字拖出长长的尾巴,那竖弯钩永远钩不到底,倒像一匹跑散了架的小马。我倚坐在椅翻看着这一切的变幻,忽然顿悟何为家国 —— 国,便是千万个烟火升腾的厨房,千万支歪斜的铅笔,千万个寻常黄昏。守护家国,便是守护人间这些细碎温暖。戏里的丈夫在守家,戏外的自己在守国,中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线,而那线两头栓的是同一颗心。</p><p class="ql-block"> 我脱下了军装穿上了警服,舞台铺开于街巷晨昏。深夜巡逻,目睹过早点摊主揉面、送奶工蹬车穿行、首班公交灯光遥遥晃来。我身着警服行走于市井巷陌,彼此寻常相望,无需多言。我心中清楚,只要这身衣裳在,劳作的普通人便能安心度日。这份无声的默契,胜过万千台词。戏里的警察在巡逻,戏外的自己在走着一条叫作 "责任" 的路 —— 两条腿迈的是同一种步子。</p><p class="ql-block"> 如今垂暮,场景回归家中阳台,一把油光温润的藤椅便是我的席位。静看楼下孩童奔跑,快递小哥终日奔波,对面楼宇灯火次第亮起。每一扇亮灯的窗,都是一方舞台,上演各自悲欢。而我这名老演员,早已从前台退至幕侧,静静观望,偶尔浅笑,时常在心底重温往昔一幕幕折子戏。戏里的角色已经演了大半生,戏外的自己终于有了闲工夫回头看看 —— 看看那个沙土布袋里的婴儿,看看那个背书包的少年,看看那个站军姿的青年,像看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p><p class="ql-block"> 原来,他们全都是同一个人。</p><p class="ql-block">人生如戏,这场戏从来不是演给旁人观看。幼时一声声呼唤、课堂上铭记的箴言、一身戎装、一身藏蓝,皆是演给自己。每一重帷幕落下,都比开幕之时多一分领悟:何为真,是老师握粉笔的双手;何为善,是母亲缝制布袋穿梭的针线;何为美,是哨所茫茫白雪,以及雪地里独行的足迹。而那个在台下静静观看的自己,从头到尾都在,他记得每一句没说出口的潜台词,记得每一次幕间休息时的心跳。</p><p class="ql-block">而家与国的深意,是数十载光阴熬煮而成的汤。家是那一间土坯房,国是土坯房之外万千灯火。守护其一,便是守护其二;深爱其一,便是深爱其二。台上演的是守护,台下过的是守护 —— 哪有分别呢。</p><p class="ql-block"> 再过些年,属于我的戏终将落幕。幕布缓缓垂落,灯火渐熄,观众席归于空寂。可不必遗憾,新生婴儿已然登台,稚嫩呼唤再度响起,少年人诵读属于他们的第一课。世间大戏永远不会停歇,只是更换演员、更换场景、更换唱词。而那个在台下看过一生的自己,也终将卸下所有角色,归于来处。</p><p class="ql-block"> 我不过是其中一名寻常角色。认真演过,赤诚爱过,尽心守过,此生足矣。</p><p class="ql-block"> 到那时,台上台下的界限便彻底消融了。戏里的自己和戏外的自己,终于合成一个人 —— 一个曾经在沙土布袋里哭过、在哨所雪地里站过、在深夜街头走过、在阳台藤椅上坐过的人。他演完了一生的戏,也看完了一生的戏,最后发现:</p><p class="ql-block"> 戏里戏外,角色都是自己。从头到尾,从未分离。</p><p class="ql-block"> 幕布静静垂落。远方,隐约又传来阵阵锣鼓之声 —— 不知是谁家的新戏,又要开场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