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会再无期，后会亦有期

金荣

　　无声落进岁月里的一声轻叹。闭目静听，一个个音符轻轻坠落在心底，缓缓熨平了过往那些褶皱斑驳的旧事。

我本是从泥土里生根长大的农家子弟。幼时家境清贫，父母识字不多，却总爱在昏黄摇曳的煤油灯下，一遍一遍教我念乡间童谣：“你也走，我也走，赖子跟倒月亮走。”母亲大字不识几个，只认得年画上面“五谷丰登”寥寥几个字，她常说，读书人的嗓音格外悦耳，恰似清溪淌过河滩卵石，清润温柔。年少的我攥着一支铅笔，把田埂肆意盛放的野花、晒谷场蹦跳嬉戏的麻雀，全都写成一行行歪歪扭扭的短句。彼时懵懂无知，不曾料到这一点点微薄文气，会在往后数十年的异乡漂泊之中，成为我随时停靠、随身携带的精神故乡。

半生辗转漂泊，我宛如一粒随风浮沉的蒲公英。曾蜷缩在农场漏雨的土墙小屋熬过漫漫寒夜，下乡插秧时整日伫立水田，双腿浮肿僵硬；也曾在深夜空旷的火车站怀抱行囊，对着漆黑站台静静等候天明。行路途中，我遇见过赤诚热忱的兄长，一位火车司机待我如同亲弟弟；也尝尽人情凉薄，见识过人前笑脸相迎、人后暗中算计的同乡。人生最窘迫的那段日子，口袋里仅剩两枚硬币，途经朝天门，落日将整条嘉陵江熔成一片滚烫金箔，我静静伫立江边，任凭晚风风干眼角热泪，久久不愿迈步离开。年轻时一身傲气，像一匹未经驯服的烈马，遇事从不肯低头示弱，历经世事打磨方才恍然醒悟：凡尘俗世里，倘若始终昂首穿行泥泞小路，飞溅的泥水终究会沾满衣衫。

八一建军节日渐临近，手机屏幕弹出老战友的消息：“昨日相聚，今日继续诉说衷肠，咱们都已经两鬓染霜了。”指尖轻轻悬停在屏幕之上，思绪刹那间飞回四十八年前那个清晨。同坐一列车。一群青涩少年背着行囊伫立新兵训练场，嘹亮军号划破晨间薄雾，朝阳金光勾勒出每一张挺拔稚嫩的脸庞。下连队之后，我们各扛起风枪开山筑路，掌心磨满血泡也咬紧牙关不肯叫苦，退伍之后，一同走遍祖国万里山河。岁月流转，众人各奔东西，有人远赴他乡，有人扎根南国大地扎根生活，兜兜转转再度相逢，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早已变成满头华发的老者。

萨克斯的旋律依旧出租屋内缓缓回荡，收尾的音符轻盈如一片白羽，静静栖落在窗台。回望漫漫半生，我送别过多位因病离世的战友，和年少同窗挥手作别，目送双亲安然走完人生旅途。每一次离别，都让人笃定自此山水迢遥、后会无期，可所有擦肩而过的故人，早已把印记融进我的骨血：父母根植心底的善良、军营岁月淬炼的坚韧、萍水相逢之人赠予的温暖，点点滴滴，拼凑成如今行走世间的我。

人生本就如同一盘棋局，落子的瞬间，无从预判对错得失。年少时自认步步走错的路途，时隔半生回望，全都是成长必经的修行。老话讲“既来之，则安之”，这从来不是向生活低头妥协，而是千帆阅尽之后，学会与所有相逢、遗憾、失去温柔和解。这首曲子通篇诉说着后会无期，可我在每一段婉转旋律里，都听见别样的相逢：那些渐行渐远的故人，化作人生长卷里的标点符号，让整段岁月拥有起伏、呼吸与厚重质感。

窗外桂花枝叶随风轻轻翻涌，晨光慢慢褪去拂晓微凉，一点点变得和煦温暖。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是老战友打来的电话。昨日方才定下小聚，今日便得知几位老友即将启程返乡，众人相约那家老店，围坐一桌，吃上一锅热气腾腾的牛肉菌汤。我爽快应声应允。人至暮年，能相聚一日便珍惜一日，望着当年一同仰望星辰的并肩伙伴，眼角爬满深深浅浅的岁月纹路，才看清时光这把刻刀，早已把莽撞青涩的少年，雕琢成饱经风霜的老者。聚散本是世间常态，可这份历经军营淬炼的战友情，如同老树盘根，岁月越久，根系越是深扎泥土，稳固绵长，岁岁不衰。

乐曲缓缓落幕，我起身烧水沏茶，氤氲水汽朦胧之间，恍惚又见煤油灯下那个低头写字的小小少年。心底默默许下心愿：八一将至，愿半生老友时常相逢，任凭岁月更改容颜，彼此依旧能一眼认出对方眼底不曾熄灭的光亮。

后会无期，是奔流不息的浩荡岁月；后会亦有期，是滚烫纯粹的赤诚人心。此刻晨光正好，不妨斟一杯温茶敬过往，收拾好心情，欣然奔赴这场叙不尽的老友情长。

恰逢八一前夕两场小聚，衷心祝愿即将返乡的老战友一路顺风、归途安稳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