冈一夫｜ ‍武二不勇，武大不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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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二不勇，武大不亡

本刊特约作者冈一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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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记：人的命运，许多时候其实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自己不作，天奈其何？潘金莲死是因为是自己作，那武大呢，他作了吗？

武二不勇，武大不亡

冈一夫

有乡谚说：只望族里出牯牛，不望族里出诸侯。出头牯牛，桃花源里好耕田，其乐融融，而出个诸侯，看上去风光，却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落了个满门抄斩，株连九族的下场。这话放在一个家庭里似也合适。

《水浒传》里的武大死于非命，是妻子潘金莲和西门庆联手药死的，表面看与弟弟武二八杆子打不着边，但往深里想，却不是那么回事。在弟弟武二没有出现的时候，武大和潘金莲的日子过得也算得上是和谐。武大早出晚归卖炊饼，潘金莲关门在家做针黹、蒸馒头、做炊饼，日子倒也过得很是那么回事。可有一天武二出现了，而且是以打虎英雄的面目出现的。

有了这样一个英雄弟弟就算是有了靠山，武大虽然也还是那般早出晚归地本分卖炊饼，但底气足了，腰杆子硬了，同样是卖炊饼，心态却不一样了。潘金莲的心思也动了，一母所生的兄弟俩，一个英气伟岸，一个矮小委缩，差别怎么这么大呢？她潘金莲貌美如花，才艺出众，她的丈夫应该是弟弟那样的才对。风起青萍之末，原有的章法全变，以往的日子就没法再往后延续了。

结果是武大死了，死得很惨，潘金莲也死了，是被武二杀死的，《水浒传》中她死得迅速，《金瓶梅》里有了些拖延，死在和西门庆演绎了一段淫荡故事之后，但死况同样惨不忍睹。怪谁呢？ 人的命运，许多时候其实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自己不作，天奈其何？

潘金莲死是因为是自己作，那武大呢，他作了吗？武大其实很可怜，自己没有一个强壮的身体，被人讥为“三寸丁穀树皮”，唯一一个可以帮助他的高大强壮的弟弟又一直不知去向。他在社会底层里生存得举步维艰，然而却偏偏娶了一个人见人爱的妻子，这当然不是他的修行和福气，而只能是灾难。

潘金莲 9 岁时就卖入王招宣府，15 岁王招宣死后被母亲转卖张大户家。张大户为什么要买潘金莲呢？原是要纳为妾的，但无奈被悍妻阻止了，可张大户并不死心，后来趁妻不在家的空隙与其发生了关系，事发后潘金莲遭到了张妻的痛打，最后张大户就倒贴嫁妆将她嫁给了武大。

此时的武大是干什么的呢？他就住在张大户家的偏房‌里，靠卖炊饼维生。此前这武大是有过一个妻子的，后来死了，丢下了一个叫迎儿的十二岁的女儿。因为武大为人本分勤快，张大户就免了他的房租。现在张大户心生一念，要把潘金莲嫁给他。武大当然知道这女人和张大户是怎么回事，但意外之财，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这样武大就成了张大户与潘金莲私通的幌子和遮羞布，在这面幌子的遮盖下，张大户可以放心地继续与潘金莲行苟且之事。武大不是不知道会有这样一出，但他不以为然，且似乎有些心甘情愿，即使被他卖炊饼回家撞见了量也不说什么，可见武大在这事上的忍耐性不是一般的好。

然而现在不同了，现在武大在听说潘金莲与西门庆私通后就要去捉奸。他难道忘了这个妻子是怎么来的？忘了这女人有过些什么样的过去？在张大户家的时候武大能忍，现在遇上西门庆他为什么就不能忍了？那时的张大户他不能得罪，现在的西门庆他就能得罪了？难道他不知道西门庆的厉害远超张大户？他其实早就没有男人的尊严了，现在怎么讲起尊严来了？知道了这些他还要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地去捉奸，这其中是有原因的。

可能的原因有三个：第一是一段时间以来，他和潘金莲的日子过得很平稳，有规律，像一个正常家庭的样子了，这是他这样一个可怜的人所希望的，他不想改变；第二是平稳的日子让他找回了尊严，尊严这东西，没有无所谓，一旦拥有了，他就不允许再次被剥夺；第三一个也是最重要的，是他的弟弟武二回来了，他是天下共知的打虎英雄，而且还在衙门里做着官。因为有了这样一个弟弟，他腰杆子硬了，可以对欺侮他的人说不了。

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捉奸会捉出那样的一个结果来，被打得求死不得求生不能。他为此是有些后悔吗？有是有些，但底气还在，硬气也有，所以躺在病床上他对潘金莲说了这样一段话：“我死自不妨，和你们争不得了！我的兄弟武二，你须得知他性格；倘或早晚归来，他肯干休？‌你若肯可怜我，早早服侍我好了，他归来时，我都不提。你若不看觑我时，待他归来，却和你们说话！”

这段话看上去是他为求生而做的妥协，但内里却藏着凛冽的威胁，也透露出了当初他敢于捉奸的底气。然而殊不知，将他送上不归路的也正是这段话。这段话给潘金莲和西门庆传递的信息是：此人不除，后患无穷。于是后面的一切顺理成章。

武大的死，武二有没有责任呢？武二英气逼人，反衬出武大委缩不堪，惹得美女潘金心旌摇荡却惨遭拒绝，不仅愿望没有得到满足，连面子也没有了。这个时候替代品西门庆及时出现，潘金莲正打呵欠有人就递来了枕头，一切也就都顺理成章了。

小说读到这里，忽然就想：假如武大换个选择呢？或者说小说写到这里情节可不可以有另外一种设定呢？

比如：武大发现潘金莲与西门庆私通后如果不去捉奸，而是经过一番思想斗争后决定容忍，又会是什么样呢？再说潘金莲又不是没有和别人睡过，嫁给自己之前和嫁给自己之后的经历他又不是不知道，何况现在遇上的是破落户财主西门庆呢？他可是“从小也是一个奸诈的人，使得些好拳棒；近来暴发迹，专在县里管些公事，与人放刁把滥，说事过钱，排陷官吏。”是“满县人都饶让他些个”的。腰杆子硬了的武大，把这一切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一切都是过往，曾经的武大，能忍得过那样的张大户，现在因为有了力可搏虎的弟弟，他变得有些飘了起来，在张大户家时的精明和变通，现在荡然无存。

其实无论是在《水浒传》还是在《金瓶梅》里，武大只是一个配角，是后面故事发展的一个由头，通过武大的事，在《水浒传》中是为了彰显武松的勇，在《金瓶梅》中是为了凸显西门庆的恶，也就是说作者这样处理武大，是故事的需要，是塑造武松和西门庆的需要，也就是说，出于需要，武大只能那样窝窝囊囊地死去，别无选择。就这样，武大被作者借用西门庆和潘金莲的手处理了。

现在再来看看潘金莲。

潘金莲本质上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想不想和武大安安稳稳地把日子过下去？从小说的叙述里我们知道，潘金莲和武大有过四次搬家，四次搬家各有原因，其中有一个原因是：一些泼皮无赖们，因为见潘金莲长得漂亮，总是挑逗勾引，嬲着不放，日子无法安宁。后来潘金莲拿出自己的钗梳，凑了十数两银子，在紧邻王婆的茶坊地方，典下了上下两层四间的小楼。

这可看出嫁给武大这样的人，潘金莲也是认命了，有了与武大把日子好好过下去的打算。但是她那样一个有才情、有样貌的女子，斯守着武大这样一个人，毕竟是不甘心的，平常里尚可，一旦有了机会，改变是分分钟的事。她遇上了武二，由心仪而输情，但非但遭到拒绝，还惹来一阵猛批，面子里子都没了。输情是不行了，但心动不是风动，心动了就停不住，改变现状的念头一经产生，就挥之不去。

还是瞌睡了就有人递枕头的小说章法，这就遇上了西门庆。西门庆是猎艳的高手，遇上了如此一个潘金莲，他岂能轻易放过？俗话说一个要补锅，一个锅要补，于是两人一拍即合，这就演出了后面的种种。

遇上了潘金莲，是武大的宿命，遇上了西门庆，是潘金莲的宿命。小说是这样写的，生活中的人往往也难逃此人生困境。宋朝宰相吕蒙正曾做《破窑赋》，开篇即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蜈蚣百足，行不及蛇；雄鸡两翼，飞不过鸦。

马有千里之程，无骑不能自往；人有冲天之志，非运不能自通。”许多时候，宿命并不能看成是自欺欺人的安抚，它更是一种对世界和人生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