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遐想】 我骗了所有人

张小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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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张小城 图；网络

　　我骗了所有人。我说我见过银河。

其实这话说出口我自己都心虚。什么算见过？趴楼顶凉席上，胳膊肘压出竹篾印子，汗黏糊糊的，脖子仰得发酸，然后天上就铺了那么一层白蒙蒙的东西。父亲说是天河，王母娘娘拿簪子划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蒲扇没停，缺了一角，扇过来的风有一阵没一阵的。我问他牛郎织女在哪，他指着两颗星，河这边一个，河那边一个。我当时觉得特别不公平，一年见一面，这跟没见有啥区别？我躺在那里想了很久这个问题，后来睡着了，半夜冻醒，身上盖着他的衬衫。

　　就这些。可我就这么跟同事说了。那回聚餐，一个女孩说她长这么大从没见过流星，大家都安慰她。我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突然说了一句：“我小时候天天见，银河都看得清清楚楚。”其实也不是天天见，阴天也看不见。但我就那么说了。说完之后大家安静了两秒钟，一个男同事笑了一下说：“那你家环境真好。”他那语气我现在还记得——不是羡慕，也不是质疑，是一种……怎么说呢，像大人听小孩吹牛的那种，带点客气地配合一下。我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后来我去出差，工厂在特别偏的一个镇上。晚上出门买烟，抬头看了一眼。天上大概有三四颗星星，其中两颗还在慢慢移动，是飞机。就这些。我站在便利店门口，烟还没拆，忽然觉得什么东西不对。小时候那片白蒙蒙的东西，我再也没见过。不是那天晚上才发现的，但那天晚上特别清楚地意识到：它没了。就这么没了。

　　上个月回老家，晚上吃完饭我出去走了一圈。路灯全换了，亮得晃眼。我走到小时候常躺的那片打谷场，地上铺了水泥，停着两辆拖拉机。我站在那抬头看了半天，北斗七星勉强能认出来，但那片白蒙蒙的——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叫它，小时候就叫“天河”，不叫银河——没有了。就剩一层灰灰的，像旧棉絮。

我打电话给父亲。他是被吵醒的，声音含含糊糊：“这么晚啥事？”我说：“爸，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教我认牛郎织女？”他半天没说话，我听见他那头电视机的声音，可能是忘关了。“记倒是记得，”他说，“那时候星星多。”然后他说了一句话，我当时没反应过来，后来回味了很久。他说：“你二姑夫那时候来，看到满天星星，说你家这灯真亮。”这个笑话我听过无数遍了。但那天晚上他从电话那头再说出来，说的语气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是当笑话讲，边讲边笑。这次就是平平淡淡地说完，然后沉默了。

第二天早上我路过邻居家，他们家小孩坐在门口台阶上，抱着个手机看什么东西，屏幕蓝汪汪的。他妈妈在屋里喊他吃饭，他头也不抬，说再看一集。我凑过去瞄了一眼，是个天文科普动画，银河做得特别漂亮，一颗一颗星星拖着尾巴划过去，背景音乐很宏伟。小孩看得入神，嘴巴微微张着。我说：“好看吗？”他点头，眼睛没离开屏幕。我说：“想不想看真的？”他这下抬头了，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印象很深，有点像……怎么说呢，就像有人跟你说“想不想吃龙肉”，你知道那不是真的，但配合地点个头。他点了一下头，又低头看屏幕了。

我没再说什么。

　　昨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抽烟，从两栋楼的夹缝里能看到一颗星，很亮。我看了它很久。小时候捉过萤火虫，放在玻璃瓶里，瓶底有一点没洗干净的糖浆，萤火虫爬上去，肚子亮一下，那片糖浆就变成金色的。后来它死了。我现在想想，那颗星星跟那只萤火虫一样，都是被困在什么东西里面。只不过萤火虫的瓶子我能看见，这颗星的瓶子太大了，大到所有人都觉得那不是瓶子。我们往里面盖楼、装路灯、铺高速公路，没人觉得这是在封顶。等封完了才发现，头顶那个口子早没了。

父亲昨晚电话里最后还说了一句，我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突然想起来了。他说：“你小时候有回问我，牛郎织女每年见一面，剩下三百六十四天干嘛。”他说他当时没回答上来。其实我记得这事，他当时说：“那我下回告诉你。”后来也没告诉我。现在也不用告诉了。剩下那些日子干嘛呢？大概就是跟我们一样，在越来越亮的夜里，抬头找一颗不那么亮的星吧。

算了。反正也没人知道我说的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