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族迁徏大交融

学俭

包头西口文化街的入口处，一方醒目的地标大石最先牵住游人目光：石上镌刻着走西口的迁徙剪影，牵骆驼、挑行囊的跋涉队伍，瞬间将人拉回百年前闯关求生的岁月。正是这群揣着热望的人们，一步步从黄土高原的山西走到包头，在此落地生根，不同地域的文化在此相遇磨合，为这场波澜壮阔的民族迁徙大交融写下了最生动的开篇。我们同行的人站在石碑前挨个留影，把这份厚重的历史瞬间，妥帖收进了旅行的记忆里。

包头是蒙语“包克图”的谐音，意为“有鹿的地方”，又称“鹿城”，从古至今便是沟通北方草原游牧文化与中原农耕文化的交通要冲。自公元前307年赵武灵王设九原县起，这片土地就始终承载着不同文化往来交融的使命，到清朝同治年间修筑城墙形成城市规模，清末民初成为西北著名的皮毛集散地，越来越多走西口的移民在此扎根，不同民族、不同地域的烟火慢慢汇聚，攒出了包头独有的鲜活气质。

同行的战友王新国在西口打卡地拍下了神采奕奕的照片，风把他的衣角吹得微微扬起，身后石碑上的剪影仿佛也跟着他的笑意鲜活起来。

听听战友们在西口打卡地爽朗的笑声，引起游人们的注目。路过的游人也跟着我们笑，陌生的善意在风里撞在一起，就像百年前不同地域来此落脚的人们，没说上两句话，热乎气先递到了跟前。

坐落在包头的山西乔家大院，正是西口文化交融的鲜活注脚。当年晋商循着走西口的商路扎根包头，将晋地的经商传统与建筑风格带到塞北，和当地蒙汉百姓往来贸易、相处甚笃，久而久之，不同地域的习俗与生活方式慢慢相融，成了西口文化交融中分量极重的一笔。

留存至今的木结构老房，木梁木窗都带着晋地民居的精巧形制，窗棂的格纹还是当年从山西故土带过来的老花样，木料却在包头的烈风里晒了数十年，浸满塞北的日光。正如远道而来的移民们，把故土的生活习惯妥帖安在了这片新的土地上。檐下挂着串红辣椒和喜庆的福字，连门帘掀开的弧度里，都藏着两地生活习惯揉出来的烟火气。

青灰色城砖托着飞檐翘角的西口城门楼，檐下红灯笼随风轻晃。站在城门前抬首望去，仿佛能看见百年前赶牲口、背行囊的移民队伍络绎不绝穿过门洞，风尘仆仆的脸上漾着对新生活的滚烫期盼。这道城门，是千万移民开启新生活的起点，也是不同文化在此相遇交融的第一道门户。

武川的莜面，正是走西口的人们从山西故土带过来的味道。莜面是西北地区“三件宝”之一，民间早有顺口溜传唱：“冷调莜面捣烧酒，山珍海味换不走，一口莜面一口酒，香得口水往下流”。相传康熙征讨噶尔丹时在归化城吃莜面，曾赞不绝口，到乾隆年间，莜面更被作为贡品送入京城。如今莜面仍是西北当地人的主食之一，其中莜面栲栳栳是山西十大面食之一，工艺讲究，造型精巧与口感劲道兼备，搭配上“羊肉臊子台蘑汤，一家吃着十家香”的鲜爽，便是地地道道的南北融合美食。走西口的人们把这口家乡味带到塞北，慢慢和内蒙当地的羊肉汤料适配相融，成了两地人都钟爱的家常饭，一口下去，嚼得到迁徙路上的风尘，也嚼得到各族百姓凑在一起过日子的热乎气。

沿着石板路往街巷深处缓行，路边墙面上挂着十六号院的黄底红边旗子，风将旗面吹得轻轻扬起，和两旁古旧的砖墙相映成趣，整条老街的时光仿佛都在此慢了下来。

大院的旧门板已浸满岁月痕迹，板上钉着的圆铜钉被摩挲得发亮，木纹缝隙里嵌着数十年的风沙印记，推门时一声轻响，恍若听见老住户们凑在门口拉家常的声音，南腔北调渐渐混成了地道的包头话，门里门外，全是文化交融酿出的鲜活烟火日常。

抬眼望去，空地上立着两排高挑的宫灯，串起的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动，一旁红墙铺满大大小小的福字，远处老屋顶翘着晋式飞檐，脚下碎石地带着塞北独有的粗粝质感，站在这里一眼望去，满是不同文化交织相融的妥帖与热闹，正是蒙汉民族交融最生动的见证。

站在平集堡的拱门下，身后的彩绘将百年前的集市摊点、推车挑担的路人描摹得清清楚楚，一脚跨过去，恍若踏进了当年人潮涌动的集市里：蒙汉商人挤在路边讨价还价，不同口音混着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便是老包头最鲜活的民族交融图景。同行的阿姨站在拱门下笑着挥手，仿佛正对着百年前热闹的老街打招呼。

这是一座拥有270年历史的走西口老院。

当年的老房子保留着最初的轮廓，即便墙面已斑驳泛黄，仍能清晰看出晋地移民带来的建筑风格，一砖一坯都是先辈们亲手垒起的新家，把故土的生活印记安在了这片新土地上，慢慢和当地的特色融成了独有的样貌。

同行的战友驻足端详十五号院的简介，我们跟着凑上前细读，才发现这座小院藏着沉甸甸的过往，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几分。

十六号院的前身是原头道巷5号院，占地九百多平方米，是标准的传统一进四合院。从建筑格局到细节处理，全是晋陕地区传过来的“穿靴戴帽、里生外熟”营造法式，当地人熟稔这些说法，住惯这样的院落，本身就是文化交融最鲜活的证明。当年11户26口人挤在这院子里过日子，不同姓氏、不同来处的人，在同一个院子里捞饭、串门借酱油，日子过着过着，就成了不分彼此的一家人。

走西口的重要关隘杀虎口，巍峨的城门带着厚重的历史沧桑感，这便是当年千万走西口的人踏出故土的必经关口。风沙掠过城墙，耳畔恍若还能听见当年赶路人的步履声，无数人从这道城门走出，在包头这片新土地上开启新生活，也踏出了民族交融的坚实第一步。站在城门下的大道上抬手指向远处，仿佛能顺着这条大路，望得见当年先辈们跋涉而来的长长身影。

驻足老包头走西口文化街，入口大石的背面刻着这段历史的注脚，道尽西口故地百年风云。作为近代中国影响深远的人口迁徙之一，走西口的移民们带着黄河边的故土气息，在此拓荒开路，把荒滩变成繁华商埠，也把晋蒙两地的文化揉成了独属于老包头的烟火气。你来我往的日常里，不同风俗慢慢缠绕成了同一份乡愁，这便是岁月写下的民族交融动人篇章。

逛到半路，还撞见了镌刻着老包头八景的木牌：咏龙泉福地、咏南海征帆、咏石门叠翠……八个名字，每一个都藏着老包头沉淀百年的景致。原来这方土地早早就攒下了这么多值得称道的好风光，这些景致里，既有晋地带来的雅致审美，也有蒙地原生的豪迈风骨，本身就是文化交融结出的甘美果实。

街边的摔碗酒体验区堆得满满都是碎瓷片，墙上写着满是生活气的吉言：“喝掉摔碗酒，幸福跟你走”“一摔兄弟情谊深，二摔朋友恩仇泯”……满满一池子碎碗，盛着现代人对好日子的热切期盼，倒也和当年先辈们闯生活的痛快劲儿莫名契合。我站在池子边凝望许久，恍若能听见前辈们一饮而尽摔碗出发的脆响，也能听见如今游人带着笑声摔碎烦恼的畅快。百年过去，这份对生活的热乎劲儿分毫未减，无论来自哪里，对安稳幸福的向往都是共通的，这便是刻在骨子里的文化共鸣。

顺着街巷往深处走，随处可见保留完好的西口街老院，青灰砖墙配着翘起的传统檐角，半开的木门带着岁月磨出的温润包浆，站在门口就能闻到旧时光的醇厚味道，连风穿过门洞都慢了半拍，像是怕惊扰了这里的静谧。每一座老院子，都装着一大家子迁来后的烟火日常，藏着不同文化慢慢融合的细碎温暖。

西口老街的拱形门洞藏着老包头的建筑密码，砖是经风历雨的旧砖，门是晒透日光的老木，推门时一声轻响，恍若推开了一段尘封的往事，让人不由得放慢脚步想要往里探寻。门里是柴米油盐的细碎日子，门外是天高地广的广阔世界，当年正是这样一扇扇门，接纳了一群群背井离乡的移民，也见证了不同文化在此碰撞、生根、交融。

街上还留着几处未完全修复的残垣断壁，土坯墙的缝隙里钻出了野草，露出的砖脊仍能辨出当年的轮廓，无需多言，站在这里便能触碰到岁月的厚重痕迹。它静静伫立着，向每个到访的人诉说着这里曾发生过的故事，野草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是替时光转述着那些值得被铭记的过往。这些残墙就像岁月的锚，牢牢钉住了那段迁徙交融的历史，提醒着我们永远不忘来时的路。

老房的窗户带着旧时代的鲜明印记，掉漆的木板开着四个方洞，边框漫出深浅不一的锈迹，这一扇小小的窗，不知见过多少清晨的炊烟，目送过多少赶早路的旅人。如今风依旧能从方洞里穿堂而过，吹得旧木板轻轻晃动，像是还在等着那个出门闯生活的人儿归来。当年窗边长倚着多少牵挂的身影，看着自家男人和来自各地的朋友结伴走商，一来一往间，人心近了，文化也愈发相融。

顺着青石板铺就的老街缓步前行，两边是高耸的旧砖墙，晴天的阳光斜斜洒落，在石板路上剪出长长的墙影，道路向远方延伸，正如当年走西口的漫漫长路，始终向着希望延展。澄澈透亮的蓝天衬得青砖旧墙愈发有韵味，走在这里连脚步都不自觉放缓。我踩着凹凸不平的石板一步步前行，恍若踩着先辈们一步步蹚出来的生活，每一步都镌刻着接纳与融合的印记。

不少墙面的泥皮已经剥落，露出里面一层层用土坯和砖块垒起的墙体，阳光从头顶倾洒而下，在凹凸不平的墙面上勾出明暗交错的纹路，每一道裂纹、每一块掉皮，都是岁月写在这里的鲜活故事。我伸手触碰粗糙的墙面，指尖能摸到当年移民们一砖一坯垒起家的温度，正如他们把不同地域的文化一点点垒成了各族百姓共同的温暖家园。

这里的房子是典型的山西民居样式，墙头上做了十字花形的镂空砖雕，排列得整整齐齐，浅米色的砖墙衬着澄澈蓝天，既精巧美观，又藏着山西移民带来的建筑习惯，把根脉所系明明白白昭示给后人。哪怕走了千里万里，盖房子也要带着家乡的模样，这便是走西口的人们藏在砖瓦里的乡愁，而这些载着乡愁的砖瓦，在包头的土地上，慢慢长出了全新的共通文化根脉。

这处15号院的前身是原头道巷6号院，还藏着一段动人的红色往事：当年乌兰夫曾在这里躲避追捕，刘仁来包头工作时也在此暂住过，小小的院子，不仅装着老百姓的日常烟火，还记载着属于这片土地的红色记忆。各民族的先辈在这里共同为了美好生活与理想奋斗，本身就是民族交融团结最好的证明。

规整开阔的院落中间，摆着刻满莲花纹样的大石缸，屋檐下挂着一串红灯笼，风一吹便轻轻晃荡，瞬间漾开老宅院的闲适气息。能看出院子经过悉心修整，却完整保留了原本的格局，正是这样一进一进的四合院，装下了走西口过来的一大家子人，也装下了老包头一天天向好的日子。站在院子里抬首望，红的灯笼衬着蓝的天，连呼吸都裹着安稳的烟火气，原来当年先辈们所求的那份安稳幸福，早就变成了如今我们脚下触手可及的日常。百年迁徙岁月，磨不去不同文化里对美好生活的共同向往，也让这份跨越地域的民族交融，成了刻在这片土地上永不褪色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