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李慧《虚度的第三种时光》

孙以煜

<p class="ql-block">无疑,这是一部自传体散文。李慧没有按传记的习惯方式,记写自己的生命过往,而是将岁月中那些个影响了自己、塑造了自己、感动了自己,又琐屑了自己的人和事,在天命之年,把它遗珍般一个个捞起、捡起,串起,最后,成一个立体鲜活的文学笔记。这恐怕就是李慧职业之余,以“虚度的”和“第三种时光”命题的潜在用意吧。</p><p class="ql-block">知道李慧,最早来自她的先生王建军讲述的一个故事。那已经是四十年前了。说的是他们初恋的第一次见面——</p><p class="ql-block">一辆长长的绿皮火车,像魔术师障人耳目的屏障,哼唱着从铁路宿舍那个必经的人行过道呼啸着拦腰而过。“咣当当,咣当当”随着最后一节车厢“轰隆”划过的刹那间,铁轨两侧的围栏边“蓦地”出现一对儿青男绿女,隔轨相望,恍若天作。不是别人,正就是初见的李慧和建军……</p><p class="ql-block">后来建军在多种场合描述过他和李慧的这样一次会面。很飘忽,很魔幻,很浪漫。是时,建军作为省城唯一的文化艺术干部学校(后为山西职业艺术学院)舞蹈系毕业留校的青年教师,言谈举止,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满满的文艺范儿。李慧在他的描述中,莫名地就有了长发飘飘,聘婷玉立的奇女子形象挥之不去……</p><p class="ql-block">这个印象或许因为年代久远,而带有了演绎的色彩,但一定是源于建军的那个描述。后来与李慧有过多次际会,似乎已经很熟悉了,但不知为何,知觉中,李慧始终都飘忽地像一个影子,每每说起,泛出来还都是铁路两边,建军描述的那个飘忽的玉女形象,落不了地。直到今次,《虚度的第三种时光》一口气读罢,李慧才实实在在地,有了可见的音容与笑貌;有了可感的血肉与灵魂。</p> <p class="ql-block">一口气完整地读完一本文学笔记,在我已经是很少有的阅读情境了。这得益于王建军的后记和龚小奇的点评。作为李慧的夫君,建军的描述让我意外——</p><p class="ql-block">几十年在一起生活,我以为,知妻莫如夫。可随着在电脑中敲出的文字,竟然发现,李慧很陌生。她的内心如此敞亮丰富,不仅深刻地剖析了自我,将隐秘的情怀诉诸世人,更把人情世故分析得入木三分……尤其令我惊叹的是,她用深沉的笔触,打开中国现当代文学的界面,谈民国清流那些远去的大师——徐悲鸿与蒋碧薇的恩恩怨怨;沈从文与张兆和坎坷曲折的爱情;民国名媛“合肥四姐妹” 以及中国近现代著名哲学家、逻辑学家金岳霖对林徽因一往情深、独守一生的痴情故事……她竟能如数家珍讲得明明白白。有时她会冷不丁问我一句:“如果能够穿越到过去,你最想去哪个时代?”还没等我回答,她接着就说:“我最想去民国,与《南渡北归》那批精英们在一起,相聚在林徽因的‘太太的客厅’纵论天下,畅想未来,那将是怎样一种美好的光景啊!”</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这哪里是一个理科女的生活诉求啊! 建军的描述,让李慧满腹的文学积淀与完备的文化情怀,溢于言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而作为建军发小和同学的龚小奇,他的品评更有惊人语——</p><p class="ql-block">我原先笃定,这本书无非是小资矫情、无病呻吟,是她给自己半生折腾、满心执念洗白找补的文字。读完才知道,我错得离谱。整本书最难得的特质,就是不装、不矫情、不卖惨、不刻意洗白。没有文人惯用的滤镜美颜,不刻意美化过往,更不为自己曾经的荒唐和执念找半点借口。她安安稳稳写童年琐事、写至亲温情、写年代细碎、写中年人的惶恐与释然。这辈子独自吃过的苦、深夜熬过的难、单打独斗打拼的不易、求而不得的种种遗憾,她心里一清二楚,却从不抱怨、从不辩解、从不诉苦。换做是我,大概率会满腹委屈,吐槽命运不公、世事为难。可她偏不,轻轻放下所有人生落差与内心不甘,只把岁月沉淀下来的清醒与感悟,踏踏实实写进文字里。这份气度和通透,是我从前四十年完全不曾窥见的。</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毋庸讳言,建军和小奇的读后感,让我对李慧的那些个飘忽的记忆,有了归处。尤其《洗澡》,李慧深陷“密集恐惧症”的童年记事,到长大后的自我救赎;《我的中学老师》葛明生将“我”揶揄挖苦他的悖论,当美文认真地欣赏,化解了“我”对他的成见;怀揣将军梦的帅气的《父亲》,作为当年最年轻的铁路局局长的远略刚正与铁骨柔肠;《剔八》股中的姥姥,温婉慈祥,为女儿和外孙女分别做着山西面食的往日时光;《女儿》的叛逆与长成后小棉袄般的细微,以及先生第一次和岳丈吃饭,三斤半涮肉下肚的实诚让人忍俊不禁……等等,等等,李慧对生活细微的体悟与观察,让家的琐碎与日常成为时代变迁中的弘大叙事;成为她文学记写中的“第三种时光”。</p> <p class="ql-block">在李慧的这四十余篇散文随笔中,除却明确的传记记写,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她不间断的阅读。很难想象,在同样的一个文化荒漠时代,李慧却几乎读遍了那个年代所有的文学读本。她说——</p><p class="ql-block">特别是小说,最早的阅读应该追溯到六七岁。因为从三岁起,整整四年的幼儿园学前教育,让李慧已经拥有了基本的阅读能力。乃至“上小学的一天,我发现哥哥正在读着一本泛黄而且破旧的书,突然“咯咯”地笑个不停。我很纳闷,就悄悄跑到哥哥的身后,记住了他看的那一页,也记住了那本书的名字《铁道游击队》。之后,就趁他不在家的时候,偷偷打开那本书,翻到那一页,书中的文字和内容也逗得我忍不住地笑了起来。从那以后,只要哥哥不在家,我便翻开《铁道游击队》如饥似渴地读了起来,后来被哥哥发现,一把从我手中夺了回去,并向我大声呵斥道:“你一个小屁孩,才识几个大字,你能看懂吗?”</p><p class="ql-block">哥哥的训斥并没有阻挡我读小说的热情,反而从那以后一发不可收拾。从《红楼梦》到《红旗谱》,从《艳阳天》到《沸腾的群山》,从《卓娅和舒拉的故事》到《叶尔绍夫兄弟》。为了方便读小说,班里调座位时,李慧专门找到了一个谁都不愿坐的最后一排靠墙的座位。每到晚上,更是我肆无忌惮的读书时间。因为,她在家中发现了父亲的一个秘密的藏书角: “在我们家的阁楼上,父亲珍爱的图书,都堆放在那里,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父亲常会点上一盏小油灯,读那些被禁的书籍。父亲忙碌时,藏书角也就成了李慧那个时期,摄取文学给养的桃花源。正是这个藏书角,有形无形地构建起父亲和女儿两代人跨越禁锢的精神对话。阅读与思考。</p><p class="ql-block">李慧父母的时代,正是苏联文艺充溢整个中国的时段。空气里流动着普希金,托尔斯泰,高尔基,契科夫、马雅可夫斯基、奥斯特洛夫斯基 ,流动着高加索,西伯利亚,哈萨克以及保尔柯察金、卓娅与苏拉,……的文学絮语,因此,苏联小说在李慧父亲的藏书中,自然比比皆是——</p><p class="ql-block">李慧说,相比较欧美文学,我更喜欢俄罗斯文学,除了这个民族的思维更接近我们,还有俄罗斯作家特有的诗意的忧郁,简洁素朴的文字和刻在骨子里的厚重、深沉和幽默都让我着迷。有这样一件事情——</p><p class="ql-block">李慧上小学五年级时,班主任是北京师范大学毕业的高才生。一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本来就喜欢读小说的李慧悄悄拿出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刚翻开书的第一页,就被逮了个正着,班主任不动声色地拿走了李慧的书。下课后,李慧懊恼着走出教室,老师叫住了她,随后把李慧带到学校北面山坡上她的宿舍里,从枕头底下拿出封皮破旧、被用牛皮纸包上的厚厚的一本书递了过来。李慧翻开书皮,《牛虻》映入眼帘,李慧诧异地盯着老师,确定要我看这本书吗?年少的李慧对“牛虻”二字有些反感,她把“牛虻”理解成了“流氓”,堂堂一个班主任怎么会让她的学生看这类书?老师看出她的疑惑,笑着说:“牛虻是革命者的名字,你不是喜欢《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吗?保尔就是受《牛虻》这本书的影响,才能那样勇敢和坚强的。”并说这是她非常喜欢的一本书,让李慧一定保护好,随后又拿出《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一并递给我,告诉李慧看完后可以来换其他的书。</p><p class="ql-block">李慧文中写到: 回家之后,我从书包里掏出那本《牛虻》,就迫不及待地读了起来。连续几个小时,我感到头晕脑胀,说实话,刚刚毕业的老师高估了我的阅历和理解力。那时,我对宗教、上帝及人性完全没有概念。我并没有觉得这本书厚重,而是有些纷乱无章之感,其中的爱恨情仇对于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来讲太沉重了。直至我到了老师当年的年龄,重读《牛虻》,才被那抒情笔触,以及暗流涌动、错综复杂、爱恨纠缠的情节所吸引,从中感受到牛虹相较于保尔似乎更具人物的真实性。</p><p class="ql-block">这就是李慧。一本书的阅读,成为她“第三种时光”里不可或缺的生命历程。她说:“书荒的年代,我会为得到一本书而欣喜若狂,也会为借出去一本书而怅然若失、万分不舍。那时,与每一本书的相遇与自我选择无关,每一本书都是不期而遇的美丽邂逅。我忘不了在防震棚里读《沸腾的群山》,更忘不了彻夜不眠地抄写手抄本《第二次握手》之后,右手无名指与中指都结出了厚厚老茧,还有读《征途》时,喜欢上海下乡知识青年穿的深灰色风雪大衣。为了让母亲给我做出风雪大衣,我上交了多年攒下的压岁钱。在我看来,那深灰色的风雪大衣,不仅仅抵御了我们塞北小城的刺骨风寒,更重要的是穿上它所装点的帅气与洋气。脱下厚重的“棉猴”,穿上蓝灰色、外形硬朗却不显臃肿的风雪衣走在白雪皑皑的路上,感觉自己就是一道靓丽的风景。</p> <p class="ql-block">李慧的文学是生长在骨子眼儿里的,不事张扬,却潜移默化,当你看到时,文学已成为她的生活方式,成为她消解人生与岁月的锁钥。打开与锁定,全在知觉中。印象最深的是她读卡夫卡——</p><p class="ql-block">我早就想读卡夫卡,原因不外乎是太多我喜欢并敬重的作家都极力推荐,他们说:“卡夫卡的作品虽深奥难懂,充满象征意味,但它构成了一个独特而神秘的小说世界,它有无穷的魅力等着你去探索。”喜欢文学的人一生中总要读一本卡夫卡吧。</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卡夫卡的代表作有《城堡》《审判》和《变形记》,据说《变形记》是他最著名的作品,文学大家们说起卡夫卡多以《变形记》为例,于是我准备先从《变形记》入手。但看了《变形记》的简介:“通过一个推销员变成大甲虫的荒诞故事,展现了代表人丧失自我,在绝望中挣扎的精神状态。”觉得有些恶心,看了插图更为厌恶。我一向是恐惧爬行动物的,因此,就把《变形记》放到了一边。</p><p class="ql-block">我又翻看《审判》的简介:“高级银行职员K突然莫名其妙地被捕了,却仍然有行动自由,于是他四处奔走求救,但最终还是无用,被秘密处死。”我对法律还算有兴趣,年轻时,曾经有过报考律师的梦想,于是,就翻开《审判》读了起来。小说几乎不分段落,长篇累牍的心理描写,让我好似进入了一张网,一张看不见的庞大的官僚司法机构编织的网。在这张网里,法律与道德之间界限模糊,各种职务的人同样模糊不清,看似都在干活,实际形体和思绪都在疏离。K的案件没有来龙去脉,只有不同人只言片语的细枝末节提供疑问,越深入越混沌,整部书都呈现出一种类似末日审判般恐惧无助的氛围,好似一脚踏入沼泽的人,越挣扎陷得越快,兜兜转转总是无法挣脱,感知生命的能量在慢慢地被吞噬。说实在的,我并没有看懂,看了个寂寞,只有一种灰暗的情绪弥漫全身。</p><p class="ql-block">这本书第一次让我对自己的智商和理解能力产生怀疑。都说卡夫卡的作品具有很高的文学价值和深度,为什么我就读不进去呢?难道我就是一个只配读读通俗文学的浅薄之辈吗?我开始自惭形秽起来了。</p><p class="ql-block">直到有一天,我看到一句有关爱因斯坦评论卡夫卡作品时说过的话:“它(卡夫卡的作品)反常得叫我读不下去,人的脑子还不够复杂。”之后,我会心地笑了,大有如释重负之感。爱因斯坦尚且如此,何况我等平凡之人呢?</p><p class="ql-block">李慧说她还是没读懂卡夫卡,但在她的阅读感受中,实际上已经破解了卡夫卡。</p><p class="ql-block">……</p> <p class="ql-block">一口气读完这部长短不一的四十余篇散文随笔;也一口气写下如许是是而非的感慨。有些篇什读得泪眼婆娑,有些则让人忍俊不禁。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李慧对文字的驾驭,以及小说语言的散文记写,堪为大量的阅读赋予她的一种能力。生命本身就是一种体验,而文学恰就是对这种体验的记录与表达。李慧以“虚度”来谦称自己的文学时光,实际上,恰恰是一种实在的文学姿态。一如高尔基的《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若没有他整个的人生体悟,也就不会有高尔基伟大的文学三部曲。李慧的《虚度的第三种时光》亦然。对否?妥否?似乎已经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那个飘忽的影子,通过阅读,有了实在的灵魂与血肉,并真真切切地站到到了结实的地面,清晰可感,自自然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