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脚

一湾故事

上世纪八十年代以前，邓村地界除“宜大公路”一条干线外，其余尽是蜿蜒曲折的乡间山道。山高坡陡，小路崎岖，山里物资运输，全凭“背脚”。

所谓背脚，便是用“背架子”人力驮运货物。背架子用金竹精工编织，骨架硬朗结实，承重可达两三百斤，山民们用它背柴运粮、贩运百货，维系山间往来。邓村山路盘绕起伏，上坡下坎步步艰险，背夫行路之时，脚趾紧扣路面，脚掌承压发力，全部重量尽数压在脊背之上，负重全靠双脚支撑，乡人形象地说用“脚背”，口耳相传习惯称“背脚”。背架子因此得名脚背篓，也称协劲子。以此为生计的专门劳力，被称作背脚子。

背脚子一身行头，除脚背篓外还有一副打杵。打杵呈T字形，由立杆与横梁构成，立杆底端包裹铁箍、加装铁锥，耐磨防滑。歇脚打杵时，双脚岔开站立，将背篓底部架在打杵横梁之上，打杵与双腿成稳固三角形，一身重担尽数转移到杵杖之上，脊背得以短暂歇息。

每当重担托于打杵的瞬间，背脚子都会放声吼出一声悠长的号子：“嗨——哟——”，将胸腔里憋压的浊气一并吐出，一声呐喊，既是憋闷的宣泄，更是大山子民在艰苦生计里淬炼出的坚韧风骨。

趁着歇杵间隙，他们擦汗、喝水、抽烟，稍作休整。本地还流传着一段山歌：“打杵杆子二尺八，上坡下坎全靠它，过河蹚水试深浅，亲生儿子不如它。”足见打杵在背脚行当里的分量。

集体化年代，村民生计全靠挣工分度日，家中子女多的人家往往格外拮据。不少人为补贴家用，或是进山采挖药材，或是投身背脚副业，跋山涉水换取微薄收入。乡间民谣真切写照了彼时的生活：“吃喝全靠卖山货，穿衣点亮靠背脚。十岁娃子打条胯，大人穿的补巴坨。”

分田到户之前，三十里“金竹大道”(金香寺至竹林)常年人声鼎沸，不少生意人从竹林背上日用百货送往梅坪，再驮运茶包、粮袋返回竹林。整日里，打杵铁锥磕碰山石的脆响，伴着背脚子此起彼伏的号子声，一唱一应，回荡在深山峡谷之间。

人民公社成立之前，邓村与太平溪同属宜昌县第二行政区，区公所最初设邓村，后迁往太平溪。有两年，邓村出产的生猪、公粮、茶叶等大宗物资，全都要靠背脚人力转运至太平溪集镇。1952年11月，县政府下达坑木征集任务，两米长的松木，专门供给矿井、隧洞做支护。竹林一带的背夫们，从斗笠垭、亭当墓、棋盘石、炭棚垭、邓村坪、林杏树、茅垭、陈家店子，去往太平溪码头，四十里山路往返要一天一夜或两天光阴，路途艰辛，一言难尽。

明清时期，从襄阳至乌兰巴托的万里茶道生意火爆，邓村的茶叶由背脚子长途跋涉贩运往襄阳。

民国长江受阻，官运淮盐不济，川盐私运至青滩起旱，经铺坪、庙坪、草帽尖、杀人树、福堂坪，辗转运往兴山各地，翻山越岭，背脚子滚烫的汗水洒满崎岖山路。

日据时期，十二万国军驻守黄花至石牌一线，每日需粮食十八万斤，军粮从四川船运至莲沱起旱，江北民伕从莲沱经牛坪、张家口、普垭坪、三隅口、连三坡至黄花转运军粮，千余民伕前不见头后不见尾，步履蹒跚如蝼蚁。邓村民伕从莲沱背米上山十五里到牛坪，长年累月饥寒交迫，背篓长蛆，脊背腐烂，半岩一汪山泉，有人扑下去喝水就再也没起来。唉！背脚子的辛酸怎么说得完。

邓村娃子一落地，三样家什早配齐。背篓打杵千斤载，一杆烟枪解倦意。翻山越岭喊山歌，日白粉经话乡里。长途跋涉背脚子，撑起家门顶天立。

如今，户户通公路，家家有汽车。背篓打杵都成古董了，背脚，终究化作了一代人珍贵的乡土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