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良苦用心】（随笔）

常利君

【父亲的良苦用心】（随笔）

文字/常利君

刚上小学一年级那年，父亲郑重地将一本崭新厚实的笔记本交到我手里，又在我的文具盒里塞满铅笔、橡皮与小刀。起初多用铅笔书写，后来每逢出门，他总会特意为我添置钢笔。古人常说物以稀为贵，方能懂得珍惜，可我自幼文具齐备，从不知爱惜为何物，总觉得东西丢了，自有家人重新置办。每每放学归家，书包里只剩文具盒与几本歪歪斜斜的课本，其余物件如同经历过一番洗劫，早已所剩无几。

那本笔记本的模样，时隔五十余年依旧深深镌刻在我的记忆里。本子封面素白，纸张厚实挺括，内页印着规整横格，每页的左右下角，都印着十大元帅的黑白军装肖像，彭德怀将军等人皆位列其中。照片里诸位将帅气宇轩昂、威风凛然，眉眼刚毅清晰，纵然岁月流转，依旧历历在目。

孩童天性本就贪玩，在上世纪七十年代物资匮乏、鲜有成品玩具的年月里，孩子们总会想尽办法找寻乐趣，折纸飞机便是我们最热衷的游戏。一只只形态各异的纸飞机乘风而起，自在穿梭于晴空之上，我们便跟在一旁欢呼雀跃，那段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想来分外温暖。在那个年代，我算是格外幸运，常有零食与零花钱相伴，也渐渐养成了心性豁达、不争世事、随性淡然的性子。

彼时伙伴们想折纸飞机，四处都寻不到硬质卡纸，唯有水泥厂的双层包装袋里，裹着一层厚实的牛皮纸。我兴冲冲跑回家，翻遍好几间屋子，也没能找出半张牛皮纸。母亲识字不多，却深谙处世道理，言语间句句通透，总能让人由衷信服；她心思缜密、持家有度，将家事打理得井然有序。素来懒散、遇事不愿费心的我，想要找到母亲悉心收纳的物件，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正当我一筹莫展之际，椅背上的书包忽然映入眼帘。我心头一喜，当即有了主意，迫不及待拉开书包，抽出那本元帅头像笔记本，急匆匆一页页撕扯下来，攥着白纸飞奔出门，和伙伴们一同折起了飞机。黄褐色牛皮纸、素白色笔记本纸做成的飞机在空中起落翻飞，简单的纸片，承载了我们那时全部的欢愉。

不知嬉闹了多久，我满头大汗，正弯腰捡拾落地的纸飞机，猛然回头，赫然看见父亲站在身后。他手中捏着那只白纸飞机，神色肃穆，眼底藏着几分无奈。我的心骤然一沉，暗叫不好，以为免不了要被父亲严厉训导一番，只得满心愧疚，怯生生低下了头颅。我们兄妹三人年少时都敬畏这位历经战火的父亲，他一生言出必行、行事果决，早年从抗日战争、解放战争一路浴血奋战，又远赴朝鲜参加抗美援朝。长大之后方才明白，儿时的畏惧，实则是发自心底的敬重与仰慕。

父亲全程一言未发，只用宽厚温暖的大手牵起我的小手，默默带我回了家。自那以后，这本笔记本便不知所踪，想来是被父亲细心妥善收藏。于戎马半生的父亲而言，这样的本子并非普通文具，而是记录他半生征战岁月的印记，是他时常翻阅、重温峥嵘往事的珍贵信物。活到老，学到老，父亲也用一生言行，为我们立下了终身治学、修身自省的榜样。

父亲是矗立风雨里的一面旗帜，始终指引家人砥砺前行；父亲是高悬天际的暖阳，倾尽温柔赠予全家暖意。多年之后，我拿起纸笔，在与当年同款的横格信纸上，郑重画下一颗赤诚的心。也终于慢慢读懂，那份沉默无言、厚重如山的父爱，读懂了父亲当年深藏在一本笔记本里，不曾言说的良苦用心。

文字/常利君图片/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