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盼

杨泽春

期盼 （小小说）

文/杨泽春

长江边的青石板码头，被潮起潮落磨得温润发亮，嵌着数不清深浅不一的坑洼。苏桂英的脚印，密密麻麻叠在石板上，一叠，就是四十年。

那年暮春，江水涨得汹汹，男人阿明背着简单的行囊站在船头。船家催着开船，他攥紧她冰凉的手，眼底通红：“等我，最多三年，赚够安家的银钱，我一定顺着这条江回来寻你。”

她用力点头，将亲手缝的粗布荷包塞进他掌心，里面裹着晒干的桂花，是家门口老桂树摘的。汽笛轰鸣，乌篷船破开烟波越走越远，最后缩成江面上一点淡影。她立在码头，挥着手，直到暮色吞尽江流，双腿僵得迈不开步子。

起初日子是有盼头的。她日日守着渡口，晨起看晨雾漫江，傍晚等落日沉水。逢着往来商船的旅人，总要上前小心翼翼打听，有没有见过去往南方、名叫阿明的男人。家里的门窗日日敞开，被褥时常晾晒，桂花荷包的绣样被她一遍遍描摹。邻里劝她不必执着，乱世漂泊，音讯难寻，她总笑着摇头，指尖抚过门框上标记年月的刻痕：“他许诺过，不会骗我。”

一年年春秋更迭，青丝慢慢染上霜白。她送走了年迈双亲，独自扛着耕种、家务，熬过饥荒，熬过动荡岁月。码头的旧木船换成铁皮轮渡，江边盖起新屋，当年一同送别游子的乡邻大多凋零，只剩她依旧守在老地方。无论寒暑，风雨无阻。春日江风刺骨，她裹紧薄棉袄；盛夏暑气蒸腾，她撑一把旧竹伞；落雪之时，白雪落满鬓发，和白头融作一处。来往的路人都认得这个常年伫立渡口的老妇人，叹息她痴，惋惜她傻。

第四十个深秋，一位南下归乡的同乡不忍再看她苦苦等候，寻到她家中，红着眼道出实情。

当年阿明行船半路遭遇风浪，侥幸漂流到南方小城，重伤难行，被一户人家搭救。他以为故土亲人尽数葬于早年战乱，心灰意冷之下，娶了救命恩人的女儿，落地生根，组建新的家庭，生儿育女安稳度日。这些年日子富足安稳，他早已淡忘了江北渡口的约定，此生再无回头的念头。

消息落下来时，窗外的桂树簌簌落了一地枯叶。苏桂英没有嚎啕大哭，只是呆呆坐在门槛上，手里摩挲着保存四十年的空荷包，指尖一遍遍抚过陈旧针脚。四十年朝朝暮暮的期盼，无数个对着江水低语的长夜，一辈子紧绷的念想，骤然碎得像江面被风揉碎的波光。

她依旧每日去往码头，只是不再翘首眺望行船。从前眼里盛着希冀，如今只剩一片沉沉的空茫。江水日夜东流，带走岁岁光阴，带不走半生执念。她还是习惯坐在那块等候多年的青石板上，望着滔滔江水喃喃自语，像是讲给远去的故人，又像是说给自己漂泊半生的心。

有人劝她放下执念，安享晚年。她只是轻轻摇头。这四十年的等候早已不是等待一个归人，而是她大半辈子活着的寄托。一生的眷恋拴在了渡口烟波里，拴在了年少那句诺言上。爱恨都熬成了麻木的悲凉，怨无从怨，恨不忍恨。

冬日一场冷雨过后，街坊许久不见苏桂英出门。推门而入时，老人靠着窗边安稳睡去，手边放着褪色的桂花荷包，目光朝着渡口的方向。窗外江水悠悠，潮声如故，码头的青石板还留着她半生的足迹。

江水奔流不息，渡口岁岁如常。世间最苦从不是短暂别离，是一人信守承诺枯守一生，另一人早已在他乡圆满新生；是四十年风月皆成空，满腔深情熬成沧桑，执念落幕，只剩一江寒水，承载无人认领的岁岁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