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生花

芷蒻

　　小区外面门市房前有一片空地，杂草丛生，垃圾遍地，砖石瓦砾掩埋在泥土之下，路过的人总是匆匆掩鼻。以前忙于工作，我从未驻足。如今退休闲下来，每日去市场必经此地，看着那片荒芜的地，心里总觉着可惜。“不如把这块地好好翻翻，明年种上花？”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按捺不住。我把我的想法跟门市房的一个老板说了，没想到得到了她极力的支持。她说：“开门一看都是荒草和垃圾，心情就不好，我觉得都影响我做生意。”于是我俩就敲各家的门提想法：“咱秋天把地翻了，明年种满花，整个小花园出来咋样？”大伙全点头说主意好，可真要动手才发现，大多数人都抽不出空。最终，只有我俩买来了“开荒”的工具来“拯救”这片荒地，这个事业也成了我俩的执念。

　　那个秋天，打了一场与荒地的硬仗。荒地下埋藏着经年的建筑垃圾，每一锄头下去，都可能碰到坚硬的砖块、锋利的玻璃碎片，还有盘根错节的旧树根。汗水湿透了衣背，双手磨出了茧子，手上磨的泡破了又长。每当看着荒地一点点露出新土，心里那股盼头压了又压；每当清理出一块干净的土壤，心中的希望添了又添。

每天忙碌在地里，砖头瓦块能捡半三轮车，刨出的旧树根堆成了小山。我们就盼着，盼着明年春天，这里能换一副模样，风刮后能飘出花香。

　　为了这份期盼，我们翻完地后，就开始采集花种。为了让花的种类繁多，色彩鲜艳。我们有时到附近公园、有时要坐公交车走出四十多分钟去到植物园采集。回来后搓去外皮，晾晒干了，装到袋子里，用口取纸写上花的名字和颜色，像爱惜宝贝一样小心翼翼的收藏起来。第二年春天，我们又网购了一些抗旱耐寒的种子，做好不能如愿全部成活的准备。

然而，初春的倒春寒给了我们一记闷棍。直接撒入土中的种子，因气温过低，出芽率极低，那片土地依旧沉默。

幸好我们有充足的准备，不甘心的我们改变了策略。在干旱的日子里，我们尝试水培催芽。奇迹发生了，那些在水中苏醒的种子，一旦移栽，便像是憋足了劲的小生命，一天一个样地向上窜。

后来的日子里，我们俩成了这片地的“专属园丁”，间苗时蹲得腿麻，浇水时晒得脸红，花苗长得不健康，我俩就去买化肥施上。

最严重的是有一天我发现月季叶子一夜之间全都白了。上网一查知道是长了白粉病，原来是雨太大浇的。赶紧去到花卉市场买药，忙活了一上午把药全部喷上。让我们高兴的是第二天就见成效，望着又重新焕发容颜的月季，我们有焦急，但这一份责任和担当让我们有了成就感。

我们的生活被这些小花苗填满了：间苗、浇水、打药、施肥……日复一日，乐此不疲。小花也没有辜负我的希望，在我的期待中接连盛开，每多开一朵，我的心里就多添一份喜悦。

门市房的邻居们看我们辛苦，都纷纷出来赞助：开宠物医院的老板给买来灯带，除了晚上亮化小花园，还能提醒路人踩踏；开律师事务所的律师写上警示牌“偷花拘留”，吓唬把花拿回家的人；开装潢公司的老板给我们花园的边上打上木桩，拉上围栏，并且按上监控。

有一次几天没有下雨，小花园里的花叶早被晒得蔫头耷脑，连泥土都裂出了细碎的纹路。最先拎着桶出来的隔壁干洗店的阿姨，紧接着宠物医院老板扛着洗车用的高压水枪赶过来，律所的律师抱着几大瓶储水罐，装潢店的师傅直接拖来了接好水管的大水桶。有人举着小喷壶往花叶上细细淋，有人握着橡胶管顺着花根慢慢浇，细密的水珠撞在发烫的泥土上，腾起一阵混着青草气的湿意。水雾被晚风卷着飘到脸上，凉丝丝的。之前装的灯带忽然亮了起来，暖黄的光穿过缭绕的水雾，在半空中织出一片细碎的彩虹。原本蔫巴巴的花盏也慢慢抬了头。邻居们凑在这一方小花园边，水流声、笑闹声混在一起。风把湿润的花香飘向街边，引来路过的行人都忍不住放慢脚步，往这片雾蒙蒙的亮处多望两眼。

　　这片曾经无人问津的荒地，如今成了我最愿意停留的地方。看木绣球花团锦簇，开得像白绣球；百合举着满枝喇叭仿佛在高歌；鲁冰花串得像彩色小塔，摇摇晃晃跳着舞；鼠尾草紫的烟雾慢慢汇成了云；一垄垄的万寿菊开的像阳光织就的地毯，耀眼夺目；作为花墙的黄金菊不辱使命，和过往的行人招手示意……三十余种花卉，上万朵花，每一朵都有我的汗水和心血，但也有我的幸福和快乐。在这里，我和邻居闲聊家常，分享养花的心得；路过的行人拍照打卡，投来赞许的目光，夸一句“真漂亮”，便是对我们辛劳最好的奖赏。就连园林处的工作人员看到后都说一个不错的好景色，很值得推荐的做法。每天看到的、听到的让我很高兴，这也许就是生活最美的样子吧。

把一片满是碎砖与荒草的废弃地，变成一座开得热热闹闹的小花园。这转变背后，是一整个秋天挥汗如雨的刨地翻土，是一整个春天小心翼翼的浇水育苗。当第一缕花香弥漫开来时，退休后的幸福就漾满心头。每天下楼便奔向这片半亩花田，搬个小马扎坐在花堆里，晒晒太阳闻闻香，这才是退休该有的打开方式。在这一锄一铲的耕耘间，我种下的不仅是花草，更是一份对当下生活的热爱和一段慢下来、静下来的惬意时光。

心若有所栖，处处是桃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