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美篇精选自荐】潮归

凌风•作家



昵称：凌风·作家 ‖ 美篇号：499752974

插图：AI绘图 背景音乐：海滨之歌



余康胜是被一阵海腥味催醒的。梦中那味道真真切切，竟还裹着微凉的雾气扑在脸上，他猛地坐起身，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

父亲走了二十多年了，母亲的身体硬硬朗朗的。这是余康胜心里最欣慰的事。前些年每次接母亲来广州小住，呆不上一个月，她就闹着要回家，说你们这儿住在高楼围墙里，说话也没人能说到一块儿去，再待下去就把我待出病来了。要是孝顺，就送我回家吧。这些年母亲岁数大了，出门不方便了，所以自从副处级的岗位退下来后，他就常常梦见母亲。



老伴儿被他惊醒，嘟囔着翻身：“又梦着你妈了？”

他没应声，披衣下床，推开窗。广州清晨微黄的光从东方穿过来，柔和而恬淡。“我要回去，”他说，“阿妈想我了。”

老伴儿说：“那叫谁陪你回？”

“不需要，我自己回就行。”

“你以为你还年轻，六十多岁的人了。”

老伴儿不放心，就叫孙女媛媛请假陪他回家。

爷儿俩下了火车，打车向几十公里外的海边驶去。路上，孙女媛媛说，“爷爷，你这是第四次回家了吧。”

“是啊，想你太嫲了。”

“太嫲也真是，不会享福，在我们家待着多好，非要回渔村住。”

“你不理解，渔村空气好，有人气，推开门就是海，她活着舒坦。”

汽车一沿海堤走，余康胜问司机：“师傅，能打开窗户吗？”

“可以。”

余康胜对着窗外深深吸了口气。他心里想，这是真正的家乡的空气，咸的，腥的，潮润润的，这种熟悉的味道一下子灌满了他的五脏六腑。



车快到村子时，远远望见码头上停着几艘归港的渔船，红旗在桅杆上猎猎作响。他对孙女说，“媛媛，知道吗？当年我就是沿着这条海堤从渔村里走出去的。这片海，小时候我去过礁石摸过蛤蜊，来这小码头边钓过螃蟹、捡过海带……”

一进家门，他站住了。母亲端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膝头摊着一张补到一半的渔网，很安详的样子。海风吹动她花白的头发，阳光在她银亮的发丝上跳跃。

余康胜轻轻喊了一声，妈。生怕吓着母亲似的，声音又绵又柔。母亲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落在他脸上。她看了许久，久到他的眼睛湿润了。

他紧走几步，在母亲面前，轻轻地蹲下了。母亲昏花的双眼中有亮光闪过，继而脸上露出一丝宽慰的笑容，像退潮后礁石上重新迎来的阳光。她把几乎已是满头白发的儿子揽到跟前，用那双满布青筋、带着鱼腥味的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许久许久，母子俩就这样抱着。当母亲捧起他的脸时，他早已泪流满面。

站在一边的媛媛看到眼前这一幕，眼睛里也盈满了泪水。



夜里海风大了，母子俩并排坐在床沿上，还在陈谷子烂芝麻的聊着，一盏煤油灯把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摇摇晃晃。媛媛早已进入了梦乡。

“妈，你也睡吧，我们明天再聊。”

“行，你也累了，早点歇着。海边夜里凉，盖好被子。”

躺下了许久，母亲也早已熄了灯，他却怎么都睡不着。

突然屋内有一丝亮光闪过，母亲轻手轻脚地来到他的床前，里里外外给他掖了被角，然后手电照着别的地方，在手电的余光里端详着他，许久，许久。

他的眼角有两行泪水悄然流下。他装着熟睡的样子，没有去擦眼睛。他心里想，母亲这辈子太苦了，而我太幸福了，这样的岁数了，还能享受到母爱。在母亲心中，不管你多大年纪，永远都是个孩子。

他脑子里过起了电影，想起了自己这一生的酸甜苦辣，沟沟坎坎。海风从窗缝溜进来，像母亲的手，轻轻抚过他的额头。



第二天早上，余康胜醒来，他轻手轻脚走到母亲房门口，看她睡得那么香甜，脸上还带着笑意，心里想，不知做什么好梦了。

当家人忙完早饭，他让媛媛喊太嫲吃饭，媛媛连喊了两声“太嫲”，没应。走近床边，伸手推了推。那只手臂缓缓垂落，温的，却软得没有一丝力气。

母亲再没有醒来，安详地好似酣醉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