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今早惊闻,攸县一中原校长徐敬业先生辞世,享年八十六岁。消息传来,怔忡良久,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那些尘封的岁月奔涌而出。</p> <p class="ql-block"> 在攸县一中的历史上,徐校长或许是最具传奇色彩的一位校长——甚至没有“之一”。他的地理课,从来不用课本,只凭一张嘴、一支粉笔,就能把山川湖海、季风洋流讲得活灵活现。他随手一笔,中国轮廓跃然黑板;三笔两画,热带雨林的葳蕤、草原的辽阔便扑面而来。那份板图绝技,让学生叹为观止,更让地理课成为最抢手的课堂。他连续十五年担任湖南省高考地理阅卷组组长,专业造诣之深,自不必说。</p> <p class="ql-block"> 然而,真正让人终身难忘的,是他那堪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演讲口才。无论多么枯燥的道理,经他口中道出,便通俗如邻家絮语,又时时引经据典,妙趣横生。他讲起话来,手舞足蹈,身体随之律动,整个人像一团燃烧的火,把台下每一颗心都烘得滚烫。</p> <p class="ql-block"> 九十年代的攸县,街痞横行,常有人来学校滋事,尤其喜欢在校园外逗弄女生。徐校长身材矮胖,个头不足一米六五,可那些天不怕地不怕的混混,偏偏对他畏之如虎。记得有一回,他将一个闹事的痞子捆在校园十字路口的电线杆上——那正是教学楼通往食堂和宿舍的必经之地。烈日之下,那人暴晒至几近虚脱,自此,再无人敢轻易踏进一中半步。他以一种近乎蛮勇的刚烈,守住了一方净土,也守住了一校尊严。</p> <p class="ql-block"> 那些年,一中高考成绩骄人,志在争创湖南省重点,向醴陵一中、株洲县五中、茶陵一中看齐。然而,1990年国家教委推行“三南改革”,在湖南、海南、云南试点文理分科调整为文史、理工、医农、地矿四类“4×4”方案。这一仓促变革,仅存两届便草草废止,却给攸县一中留下了沉重一击——1991届医农类和文史类升学率跌至谷底,两个医农班仅有个位数上线(包括中专)。那成了徐校长数十年治学生涯中最刻骨铭心的痛,他后来多次提及,每次都神色黯然。</p> <p class="ql-block"> 我也曾是那场变革的亲历者。落榜后,我到东山复读,教室里的空气凝重得令人窒息,每个人都埋头书山题海,不敢有片刻喘息。有一天,徐校长忽然推门进来,没有预兆,没有寒暄,径直走上讲台,给我们上了一堂即兴的思想政治课。那一刻,他仿佛又站上了万众瞩目的演说台,声音洪亮,目光如炬,把我们的迷茫、彷徨、不甘一扫而尽。同学们似乎打了鸡血一般,重新点燃了拼搏的希望。</p> <p class="ql-block"> 可我的身体偏偏在这时垮了。医院下了住院通牒,我却咬牙撑住,一边吃药一边刷题,终于熬到了高考,踉踉跄跄地跨进了大学校门。那一年,我以为是解脱,后来才知,那只是另一段跋涉的开始。</p><p class="ql-block"> 毕业后,求职四处碰壁。偶然听说徐校长退休后受聘于郴州一所中学任校长,正在招计算机教师。我兴冲冲坐了火车赶去,没想到招聘门槛是本科。连徐校长的面都没能见上,我便灰溜溜地踏上了归途。那一程,铁轨的咣当声里,我第一次真切尝到了“书到用时方恨少”的苦涩。</p> <p class="ql-block"> 后来,听闻他定居在株洲某小区,我却始终没有去探望。一半是生计奔波,一半是心底那份怯懦——总觉得混得不够好,无颜面对曾经激励过我的老领导。就这样,一年一年拖下去,直到今天,噩耗传来,再无弥补的可能。</p><p class="ql-block"> 如今,先生走了。他留给一中的,不止是连续十五年的阅卷组长、不止是黑板上的中国地图、不止是电线杆上的惩戒故事,更是一种精神符号——那是一个校长用满腔热血、一身硬骨与一颗赤诚之心,在贫瘠年代点燃的灯火。而我们这些曾经被他照亮过的人,在尘世中起起伏伏,有的功成名就,有的依旧平凡。但无论如何,心底总有一角,存着他当年的威严,当年的激情,当年推门而入时的那道身影。</p> <p class="ql-block"> 人生聚散,本是寻常。只是有些人的离去,会让你忽然明白:原来那些年我们以为的“唠叨”,是后来再也听不到的箴言;原来那些年我们畏惧的“严苛”,是后来再也遇不到的担当。</p><p class="ql-block"> 愿先生安息。而我们,将带着那团火,继续前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