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开（散文诗）

僮族贝侬

我把自己掷向旷野，像一粒饱含水汽的种子坠入春泥。下坠的旅途，一层层，剥去外界附于我的形态。

最先脱卸的，是裹缚六十余年的厚壳。昔日紧绷的躯壳慢慢松弛，如同长夏暴晒后的扁桃树皮，沿着时光的纹路皴裂、翻卷，簌簌零落，袒露可以直面天光的肌理。挟着邕江潮气与亚热带草木原始腥甜的风涌过来，贯通四肢百骸，喉间浮起一段无声的调子，不必唱给谁听。

而后卸下相伴一生的名字。只是人世订立的标识，困住数十年取舍。此刻它浮于江面，仿如一叶芭蕉，轻轻旋荡一周，便舒展开来，随江流远走，不必追回。

再卸下盘桓心底的记忆。无数辗转难眠的长夜，那些吞咽下去的言语，长久沉在溪底，如卵石，持续渗出钝痛。流水往复冲刷，磨平尖锐。伤痕不会湮灭，只是再也不能挟持我向前。六十余年淤积的沉郁缓缓升腾，散入空旷山野。

层层外物剥离之后，余下一腔清气，弯作浅弧，横亘在山谷流云之间。

我赤足踏入溪涧，脚趾陷进绵软青苔。大地的凉意与暖意一并漫上来，沉默承接所有袒露。俯身探手入水，流水穿过指缝，不挽留，不推拒，只顾奔赴下游。时光亦是如此，只向前流动，从不评判沿途沉浮。

一只蜻蜓栖落膝盖。半透薄翼微微震颤，筛落浮动的碎光。我们长久对视，彼此无言。在它万千复眼里，我看见自身碎裂成无数泛着金芒的光点。衰老只是世俗杜撰的刻度，散落一生的闪光碎片，于此重新聚合，自成圆满。

细雨骤然降临，击打面颊。不像落泪，更像苍穹撒下细碎海盐。我原地静立，不避不逃，微启唇接住几粒雨珠，淡淡的咸在舌尖弥散。流云吞吐，一半是未竟的心绪，一半是滋养众生的甘霖，本就共生一体。

雨歇，浓雾吞没山谷。一如南宁三月的回南天，窗玻璃蒙着化不开的水汽，反复擦拭，依旧朦胧。白雾从四方围拢，像天地递来一件无边披风。我阖上双眼，心跳慢慢与大地脉络共振。咚，咚，咚。亘古不息的鼓音，没有词语，只是恒久的呼唤。

雾中立着，无从计量时序。可以是须臾，亦可以是万古。

薄雾缓缓消散，垂眸一瞬，掌心拱出一朵小小的枞菌。灰白菌身，伞沿垂挂剔透露珠，像一盏静默自持的灯。我长久凝望，笑意自心底无声升起。这是大地无言的应答：褪尽风尘，生命自有另一种生长与盛开。

缓缓起身，轻掸肩头。几片落叶栖于发间，是山野随手簪落的饰物，不必视作冠冕，也无需谁来称颂。

风途经我身侧时放慢了流速。它横穿彻底敞开的胸膛，卷走最后一缕淤积浊气，携走执念，只留下流动不息的山风。

我就这样，亮开在天地之间。

身后追随半生那道瘦长影子，慢慢消融在万顷光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