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家新传》,第四章 · 空心村

叁点壹肆.桐柏红

<p class="ql-block"><b>前面写了几篇驴忠诚和马户精神,其实难以割舍的还有牛,我小时候在田埂上放牛,河沟饮水,割草喂牛,铡草筛草,牛𥕢拌料,坐过牛车,睡过牛棚,犁地耙田,我与牛结下了不解之缘。更理解牛是人类最忠实的朋友。如今,牛又赋予了新的生命,开启了不一样的人生……</b></p> <p class="ql-block">画作者:张勇,字羽翔,1971年出生于河南省桐柏县程湾乡。1992年入伍于安徽省蚌埠市83453部队政治处,退伍后进入河南大学美术系学习美术。现任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员,河南省美术家协会会员。擅长画动物、人物、山水,以画牛闻名,代表作《百牛图》,《清风朗润》,《祥云》,《拓荒牛》,《三羊开泰》,《银河长啸》,《故园之恋》等多次在北京,上海,香港,厦门等地举办个展被多家媒体进行采访报道,多幅作品被美国,德国,英国,韩国,新加坡等国家友人收藏。出版有《张勇画牛》,《张勇画集》。改革开放三十周年“中原书画大赛”优秀奖。2014仰韶文化研究会“安居杯”全国书画名家邀请展获优秀奖。第二届国际马文化暨第八届加拿大中华诗书画展获优秀奖。作品荣获河南省十八届美术新人新作优秀奖。河南省十九届美术新人新作优秀奖。龙飞凤舞十二生肖全国中国画年度大赛铜奖。首届3'15维权杯全国书画大展一等奖。首届丰庆杯全国书画艺术展金奖。第二届丰庆杯全国书画艺术展金奖。首届药王杯全国书画大赛银奖。首届“孝善行天下,翰墨颂中华”全国孝道文化书画艺术展金奖。</p> <p class="ql-block"><b>《牛家新传》</b></p><p class="ql-block"><b>第四章 · 空心村</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开春那场雪化完,牛家村忽然就静了。</p><p class="ql-block">往年这时候,村里早该热闹起来了。男人修犁耙,女人洒种子,娃娃们骑着牛满坡跑,牛铃铛叮叮当当,从早响到晚。可今年不一样。正月,地还冻着的时候,二蛋就收拾好了蛇皮袋,里头塞了两身换洗衣服、一双新胶鞋、一塑料袋煮鸡蛋。他蹲在院门口抽了半根烟,站起来,把烟屁股摁灭在石阶上,回头看了一眼后院那间空牛棚。棚顶的瓦缺了两块,露出天光来,照在地上跟井口似的亮。二蛋媳妇背着包袱站在大门口催他:“走不走?班车不等人。”二蛋把蛇皮袋斜甩上肩头,往门外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门框上摘下那只铁铃铛,揣进怀里。那是老黄牛留给他的,多少年了,铃铛里头那根小铁锤早磨秃了,晃起来闷闷的,像嗓子哑了的老头在咳嗽。二蛋揣好铃铛,大步出了门。班车卷起一溜黄尘,朝南边开走了。</p><p class="ql-block">二蛋不是第一个走的。过完年,村东头的铁柱走了,村西头的老三走了,村南的建军带着媳妇一块儿走了。绿皮火车一趟一趟拉,蛇皮袋一包一包扛,村口大槐树底下天天有人抹眼泪。走的都是年轻人,剩下的是老人、孩子、狗,和村里仅剩的那几头没人要的牛。</p><p class="ql-block">公牛趴在坡上,看着二蛋坐的那班车消失在大路尽头。他把下巴搁在蹄子上,呼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散成一团。旁边的花奶牛问他:“二蛋去哪了?”公牛说:“城里。东莞。”花奶牛又问:“城里远不远?”公牛说:“远,火车要坐一天一夜。”花奶牛想了想,又问:“那他啥时候回来?”公牛沉默了,半天没回答。他也不知道。以前人下地干活,太阳落山就回来;后来人去乡里赶集,最多三天就回。可这回不一样,二蛋走的时候没带犁,没带锄头,也没带他。公牛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大路,心里模模糊糊地觉着,二蛋可能不回来了。</p><p class="ql-block">春天该翻地了。可田野里静悄悄的,手扶拖拉机和四轮车都停在院子里,没人发动。东方红收割机更是连棚子都没出,沉默得像一排生锈的雕塑。村长在大喇叭上喊了好几遍:“抓紧春耕!人不够的互相帮衬!”可喇叭喊破了也没用,人确实不够了。往年这时候,全村壮劳力齐上阵,地不够种的。如今放眼望去,能干活的只剩下五十岁往上的老汉和六十岁往上的老牛,加一块儿凑不出几副犁套。</p><p class="ql-block">老水牛被人从展览馆里牵出来了。村长说了,先用着,等乡里的农机服务队来。老水牛重新套上犁的时候,肩胛骨硌得犁套直晃荡,在展览馆养了半年,胖了,肌肉松了,干活不利索了。他拉着犁在地里走了两趟,喘得比拖拉机还响。扶犁的老汉也扶不住,手抖,犁把晃得犁铧歪歪扭扭,犁出来的垄像蚯蚓爬的。老水牛回头看了一眼那歪歪扭扭的垄,又看了看扶犁老汉花白的头发,谁也没说话,把脑袋低下去,使了使劲。垄还是歪的。但好歹翻开了。</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老水牛卧在展览馆的草堆上,浑身骨头疼。隔壁的老红牛拖拉机锈得更厉害了,轮胎彻底瘪了,像一口漏气的牙床。老水牛喘着粗气对它说:“今儿下地了。”拖拉机不吭声。老水牛又说:“地还是那块地,人换了,换了个白头发的老汉,手抖,扶不稳犁。”拖拉机还是不吭声。老水牛把脑袋枕在蹄子上,望着窗外空荡荡的村道,忽然说了一句:“以前地里有牛有人有娃娃,吵得耳朵疼。如今啥声都没有,连狗都不叫了。”窗外起了风,吹得展览馆的门帘子啪嗒啪嗒响。老水牛闭上眼,梦里全是牛铃铛的声音。</p><p class="ql-block">田里的垄翻了不到一半,农机服务队来了。一台大型旋耕机突突突开进地里,三下五除二把剩下的地全整完了。效率比人加牛快十倍以上。老水牛被人牵回展览馆,犁套又被摘下来挂回墙上。他卧在展台上,看着那群穿蓝色工作服的农机手在地头抽烟喝水,机器轰隆隆跑着,两个小时干完了他半个月的活儿。老水牛用舌头舔了舔前蹄上的泥巴,那是今天下地时沾上的,泥还没干,带着春天青草根的涩味。他慢慢嚼着那点泥巴味儿,像在嚼最后一口田垄上的光阴。</p><p class="ql-block">夏收的时候更明显。往年这时候全村老小齐上阵,男人割麦女人送饭娃娃拾穗,牛拉车一趟一趟往场院运。今年呢?联合收割机来了三天,麦子收完了,直接在地头装车拉走了。连打场晒粮的环节都省了。村里老人坐在树荫底下看着收割机跑,一人手里一个茶缸子,谁也不说话。那几头剩下的牛被拴在树另一边的阴凉里,也看着收割机跑,牛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苍蝇。人和牛隔着几棵树,看的是同一个方向,心里想的大概也是同一件事,从前这时候,咱们可忙了。</p><p class="ql-block">秋天,地里的玉米该掰了,可掰玉米的人不够。村里有老人给城里的儿子打电话,问回来收秋不。电话那头说请不了假,扣工资。老人挂了电话,自己扛着蛇皮袋下了地。那几头牛没人用了,卧在村口坡上看着老人弯着腰在玉米地里挪动,挪得比牛还慢。公牛蹲在坡顶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下了坡,走进玉米地。他不会掰玉米,但他能踩出一条路来,让老人不用在玉米秆丛里钻来钻去。老人回头看见一头牛在后面帮他开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出两眼泪花:“连你也知道心疼人了。”公牛没应声,低着头慢慢往前走,把他能踩倒的玉米秆都踩倒,让老人走起来顺当些。那天傍晚,老人掰了半亩,公牛踩倒了半亩,驼回半亩玉米棒子,一人一牛在玉米地里走了个对穿,谁也没抱怨谁。</p><p class="ql-block">入冬的时候,村里又走了一批人。连孩子都跟着走了,去城里上学。村小学关了门,铁锁挂在门上锈了一个冬天。老水牛在展览馆里透过窗户看见那扇锁着的校门,想起从前每天早晨娃娃们骑着牛背从坡上冲下去上学的场景,牛铃铛乱响,笑声能传到河对岸。如今坡上空了,铃铛没了,笑声也没了。</p><p class="ql-block">腊月里,二蛋回来了一趟。穿着城里买的羽绒服,头发剪得短短的,看着利索了不少。他在后院空牛棚里站了很久,墙上那副旧铁犁还在,犁铧比展览馆里那台报废拖拉机锈得还厉害。二蛋摸了摸犁把,又摸了摸墙上那道被牛脖子蹭出来的凹槽,凹槽里积了灰,手指头一摸一道印。他把揣了一年的那只铁铃铛从怀里掏出来,挂回了门框上。铃铛晃了晃,闷闷地响了一声,像老黄牛在梦里打了个喷嚏。</p><p class="ql-block">二蛋走的时候,去展览馆看了老水牛一眼。老水牛卧在展台上,脖子上的红绸子披风换了块蓝的,上面印着“农耕文化实物展”几个白字。二蛋蹲下来,往老水牛嘴里塞了一把炒黄豆。老水牛认出了二蛋的手,使劲用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指头。二蛋站起来拍拍牛头,声音不高不低地说:“哥,我明年可能不回来了。城里的活儿比地里挣钱多,娃娃也得在那边上学。牛家村……怕是要空了。”老水牛嚼着黄豆,没抬头,但耳朵动了动。</p><p class="ql-block">二蛋转身走了。展览馆的门没关严,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老水牛脖子上的蓝绸子扑棱扑棱响。老水牛把嚼碎的黄豆咽下去,慢慢抬起头,看着门缝外头那条通往村口的大路。大路还是那条大路,路边的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但路上没人了,树底下也没人了。整个牛家村像一盘没下完的棋,棋子被人收走了一大半,只剩下几颗老卒子戳在棋盘上,挪不动,也没人挪。</p><p class="ql-block">老水牛把头又枕回蹄子上,闭上眼。耳边的风声呼呼的,像那年全村人围着看东方红收割机时的热闹喧哗,被风吹散了,吹远了,再也聚不起来了。</p><p class="ql-block">窗外,第一场雪落下来了。白茫茫的,把整个牛家村盖得严严实实,田野、屋顶、大路、牛棚,全成了同一个颜色。老水牛在展览馆里打了个盹,梦里没有犁,没有地,没有二蛋,也没有拖拉机。梦里只有一片干干净净的雪地,无边无际,上头一个蹄印都没有。</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