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下烟田忆流年

冰如梦

《崖下烟田忆流年》

文/冰如梦（陕西·岐山）2026-07-29

我的老家在岐山县凤鸣镇资福村温家的河堡村。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到七十年代末，整个村子都依偎在黄土崖下过日子。一孔孔土窑洞顺着崖壁错落排布，几间简陋的土厦房散落在院落之间，还有低矮的茅草屋充当灶房，茅草被岁月晒得泛黄，一到做饭时分，袅袅炊烟缓缓升起，在雍水河滩或七里塬上的清风里慢慢散开，这便是我童年最真切的故乡模样。

那时的日子清贫寡淡，家家户户都不富裕，温饱尚且需要精打细算。生产队为了给集体增添收入，开辟出百十亩旱烟地，绿油油的烟叶铺满了村外塬上厢子的田地。老饲养处的南边，专门搭起了一排东西两座，中间是村子里值班，搭火烧烤的烤烟楼子，土坯垒起的小楼房，成了当年村子里最热闹的地方，一段烟火缭绕的岁月，就这样留在了记忆深处。

管理这片烟田的技术指是沈红兵的父亲，我老夏叔。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他是远近闻名的致富带头人，是令人羡慕的“万元户”。种烟、采摘、绑烟、烘烤，每一道工序都藏着学问。从育苗移栽开始，老夏叔整日守在地里，手把手给乡亲们传授管护的门道，什么时候施肥，什么时候打杈，烟叶成熟到哪一个成色适合采摘，每一处细节他都烂熟于心。大集体的时光里，乡亲们跟着他侍弄烟田，把增收的期盼寄托在这片青绿的烟叶之上。我和小伙伴们在烟地里，钻在绿烟叶下，在烟行里来玩捉迷藏呢。

待到烟叶成熟的时节，便是全村最忙碌的时候。白日里，社员们下地采摘肥厚的烟叶，翠绿的叶片带着泥土的湿气，一筐筐运回饲养处旁的烤烟楼这里。接下来便是捡烟叶和绑烟，大家围坐在一起，把一片片烟叶整齐地绑扎在烟竿上，男女老少聚在一处，手上不停，闲话家常，说说庄稼，聊聊收成，粗粝的笑声在院落里时常飘荡。绑好的烟叶，要一竿一竿送进烤烟楼，封好门之后，便是整夜守着火候的煎熬。

烤烟最考验功夫，搭煤添柴控火，通风排湿，一丝一毫都马虎不得，用温度计。火候不到，烟叶烤不出金黄的色泽；火头过猛，整炉烟叶便会尽数毁掉。夜里的烤烟楼灯火不息，大人们轮流值守添柴搭煤，烟气混着烟叶独有的醇厚气息四处弥漫。我们一群年纪尚小的玩伴，不爱拘束，总爱凑在烤烟楼周边嬉戏打闹。有时钻炉堂下，私自动火加煤，看掉下来的红火球，有时偷烧个红竽或玉米棒子吃，弄的人黑嘴黑脸。大人们忙着烤烟、翻整烟竿，偶尔争执几句，转眼又说笑和解，劳作的辛苦，在淳朴的人情里冲淡了一大半。

儿时的我们不懂生计的艰难，只觉得这片烟田与烤烟楼充满乐趣。趁着大人忙碌的间隙，我们在田埂上追逐奔跑，在柿园挖野物来吃。我曾经误吃过花花草草的根，睡了一觉起来，第二天天刚亮了，嘴都肿了。宋家村的医生马先生说是，我误吃草根，药物中毒了。吓的伙伴们都不敢乱挖东西乱吃了。我们在饲养处的墙边捉迷藏。看着一炉青绿的烟叶，经过日夜烘烤，慢慢蜕变成温润金黄的烟丝，心里满是新奇。等到烟叶出楼，满院都是淡淡的烟香，那香气，成了独属于我村子七十年代乡村的味道。

那个年月，村里人的日子过得紧紧巴巴，可人心质朴温热。大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块下地干活，一起守着烤烟楼忙活。没有丰厚的酬劳，却有着互帮互助的温情。谁家活计紧张，邻里便主动搭把手；夜里烤烟熬夜，你替我值守一阵，我换你片刻休息。贫穷没有磨掉人心的良善，艰苦的劳作，反而拉近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老夏叔作为技术带头人，没有藏私，毫无保留地把手艺教给乡亲们，带着整个生产村子试着走出一条增收的路子，在那个年代，这份胆识与无私格外珍贵。

岁月一晃便是数十年，时光匆匆冲刷着黄土塬上的旧痕。如今再回到温家的河堡村我庄子，崖下的许多窑洞早已废弃坍塌，土厦房与茅草房已经消失不见了，仍留有窑洞的痕迹，当年那百十亩旱烟地，再也见不到成片青绿的烟叶，那座烟火缭绕的烤烟楼，也早已化作尘土。老夏叔和当年一起劳作的长辈们，大多都已经老了，那段种烟烤烟的热闹光景，再也不会重现，只能是回忆了。

我们这一代人，亲眼见证了乡村翻天覆地的变迁。昔日靠旱烟增收的艰难岁月，早已成为过往。可每当静下心来，我的脑海总会浮现那片碧绿的烟田，浮现土崖下的老屋，浮现烤烟楼旁乡亲们忙碌的身影。那是一段清贫却真诚的时光，是故土留给我的难忘印记。

往事如烟，流年难忘。那一片旱烟田，那一座座老旧的烤烟楼，还有故乡淳朴善良的乡亲，都沉淀在心底，化作绵长的乡愁。那些黄土崖下的烟火旧事，不会随着时光消散，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时时温暖着你们和我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