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实文学连载:我的祖父王庆隆(二十五)

雾锁夔门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第二十五章 再登杏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1976年元月8日,周恩来总理不幸病逝。祖父虽是革命的对象,但对党中央的几个领袖级人物却极其崇拜。听到周总理逝世的消息,祖父连声叹息。他说,毛主席、周总理都是伟人、能人,能把这么大个国家治理成这样,真不容易。随后朱德元帅去世,继而一颗暖热了地球的心也停止了跳动,天地无光,江河呜咽,举国悲痛。人民群众的天塌了,今后怎么办?</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1976年10月18日,中央正式向全国民众公布了“四人帮”被粉碎的消息。一时间,举国上下普天同庆,九亿人民欣喜若狂。至于“庆”什么?“狂”什么?谁也说不清楚;可能是老百姓对吃饱穿暖的渴望和对新生活的模糊期待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1977年7月,十届三中全会决定恢复邓小平原任的党政军领导职务,一代伟人正式复出。8月,党的第十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宣告“文化大革命”结束,历时十年的内乱就此平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1978年12月,具有重大历史意义的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端正了党的思想、政治、组织路线,确立了改革开放的总方针,把工作重点从阶级斗争为纲转移到以经济建设为中心,揭开了党和国家历史新篇章,标志着中国共产党从根本上冲破了长期“左”倾错误的严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束缚,是建国以来党的历史上具有深远意义的一次伟大转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1979年1月,中共中央作出《关于地主、富农摘帽问题和地富子女成分问题的决定》。凡是多年来遵守政府法令、老实劳动、不做坏事的地主、富农以及反革命分子,经群众评议,县革命委员会批准,一律摘掉帽子,给予人民公社社员待遇。地主、富农家庭出身的子女,成分一律定为公社社员,他们今后在入学、招工、参军、入团、入党和分配工作等方面,主要看政治表现,不得歧视。废除“贱籍”后,全国农村有440万地主、富农被摘掉帽子。这意味着全国数以千万计的地主、富农和他们的子孙,从此被移出了“贱籍”之册,变成了“自由之身”。这个举措不亚于一百多年前美国总统林肯解放“黑奴”的宣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时代的洪流滚滚向前,不论是主动或是被动,也不论处在哪个位置、走在哪个方位,都得自觉不自觉被它影响着、左右着。从宏观上我们看到的现象可能是渐进的、模糊的、空旷的,但微观上聚焦某个人、某个家庭的时候,我们便能清楚地看到,其影响是那样的具体、直接和真实。</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北京的政策一出,祖父头上那两顶戴了近30年的“帽子”随即落下。对局外人来说,不会有什么感觉,但对祖父个人和这个家庭来讲,却是如解倒悬,如去枷锁,真是喜从天降、绝处逢生啊。面对“皇恩浩荡”,祖父感恩戴德,百感丛生,真的是做梦也没有想到,解放三十年后,自己也被“解放”了一次,又一次获得了作“人”的资格。</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摘掉帽子的祖父,一扫往日满脸的悲戚和愁容,自然精神了许多、舒展了许多。尽管生活状态依然如故,但除去了精神镣铐,回归正常人群之后,喝起和过去一样的玉米糁煮红薯,味道截然不同,格外香甜。山重水复,柳暗花明,一切都是新的开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祖父没有忘记当年和李文章分手时他的嘱托。几年来曾多次交代我父亲打听李文章父母的情况,最近才得住实信:他的父母早在十几年前后已相继下世。至于李文章,一直没有任何信息,有人说他最后去了台湾,也有人说他晚年在泰国做生意,最终客死泰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随着高考制度的恢复和改革开放全面展开,“读书无用”的思潮被彻底扭转,知识、人才的价值被重新确立,平民百姓获得了公平升学的机会,通过读书改变命运的通道被打开,读书热悄然兴起。在这样的大背景下,尊师重教之风自然也吹到了偏僻的山乡。1979年夏,新一届大队党支部经过研究,决定请祖父暑假后去东洼学校做代课老师,视同在生产队干活,每月另有几块钱的报酬。这无疑是对祖父的认可、重视和照顾。几番推辞,未获允许,好意难却,祖父欣然接受。再说倾囊所学,发挥余热,解忧乡邻,也是积德从善之举。这是祖父一生的坚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四十年后要再登讲坛了,祖父也得注意自己的“老师”形象。先是剃去黑白相间的头发,留起了八字胡,脱去了对襟粗布褂、大腰裤,穿上了一身中山装,初冬后不再戴“猛一钻”,而是换上了“四大扇”,看上去俨然像个“老学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曾几何时,祖父还是这个学校打扫厕所的地主、反革命分子,如今摇身一变,改头换面,成了老师,真的是心绪难名、感慨万千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这是祖父熟悉的地方。过去,他每天都在这里打扫厕所,朗朗的书声像阵阵轻风吹开了多少尘封已久的往事。他回忆起了自己当年识字、上学的情形。那时候一个天真无邪、无忧无虑的少年,对未来充满了无限的期待和遐想。他也想起了自己四十年前在耿集镇小学执教的情形。那时初出茅庐,挥斥方遒,想望明天,豪情满怀,几多斑斓之梦,都在憧憬之中。人生似水流年,世事白云苍狗。几多往事好像昨天,弹指之间已近古稀之年。幸运的是上苍眷顾、大难不死,劫后余生、身体尚健,平生所学、终有用处,唯有奉献余生,方不负平生之守、乡邻之望,除此之外,有何奢求!</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这也是祖父感到陌生的地方。毕竟几十年过去了,世道变了,环境变了,自己也入老境了。好汉不提当年勇,君子莫道旧时功。角色的突然转换,有点措手不及、惴惴不安,心理上的起伏一时难以完全平复。大队的厚望、家长的期待、学童的前程、自己的信誉,都得在好好教学中得以照顾。能否适应,真的没有自信,只能尽力而为,竭诚履职,至于成败得失,也只能顺其自然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就这样,祖父怀着忐忑之心走上了这既陌生又熟悉的讲台。这是这个学校1980年以前唯一的一个拥有师范学历的老师,也是自这个学校创办以来年龄最大的先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东洼学校是小寺沟大队的小学,学生的年龄一般在7到13岁之间。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三十余年一直在“边缘化”中生活,如今重操旧业,连时尚的、应景的话都不一定知道怎么说,肯定有点“执业障碍”,有点滑稽可笑。好在祖父毕竟有比较深厚的教学基础,也学过教育心理学、教育理论方面的知识,教师的基本功还在,何况民国的孩子和社会主义制度下的孩子其心智、天性都是一样的。另外,随着“文革”的结束,阶级斗争、政治挂帅,已经成为过去,不需要再喊那些空洞的、华丽的、无用的口号,实实在在按照课本把知识讲清、讲透,让学生理解、接受就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俗话说“宁可放群羊,不当孩子王”。意思是孩子心智还不成熟,道理不好灌输进去,轻不哩、重不哩,急不得、怪不得,不好管理。面对这个现实情况,祖父没有着急,而是利用孩子们天生好玩、好奇、开始有树立荣誉心意识的这些性格和心理特点,把课讲到书本之外,用有关联性、启发的故事、神话、传说吸引学生的注意力和对课本知识的理解;同时辅之于一些娱乐活动,及时鼓励那些有闪光点的学生,增加他们的自信心和对学习的兴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经过一段时间的不懈努力和教学实践,小学生们慢慢适应了这个“老先生”,这个“老先生”也逐渐适应了这一群活泼可爱的孩子。这个“大代沟”总算跨越了过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王绍先先生是比我年轻的本家太爷辈同学,如今已在干部岗位上退休。当年他高中毕业后也曾去东洼学校任教一段时间,和我祖父是同事。他对我说:“你爷俺俩一个办公室。他教学很认真、负责,还经常帮助我修理桌椅板凳、打扫卫生、粉刷教室墙壁。只要能干的他绝不会因为自己的年龄大而袖手旁观。”</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2014年,也就是我祖父任代课教师的三十五年后,我偶然接触了几位当年祖父教过的学生,都是40多岁的人了,提起过去跟祖父上学的往事,还津津乐道,对祖父的学问、人品表示了由衷的敬佩。</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