耐性的仁慈，任凭风起

惠风和畅

耐性的仁慈，任凭风起

作者：惠风和畅

美篇号：13186942

图片：网络

　　我曾是那舞台上灼目的光，在万千注视中燃烧自己，每一寸声线都盛放着滚烫的骄傲。那时候，我以为生命是一场永不落幕的盛宴，以为自己体内奔涌的是无穷无尽的火焰，永远不会有灰烬。我对自己说：你是光，你是热，你是无限——你不会长出老茧，因为你本身就是永不疲倦的活力。

　　然而命运这位最狡黠的剧作家，总在掌声最响处悄然转场。如今，喉咙卡在无言的静默里，那些曾经恣意流淌的歌声，像被突然掐断了弦的琴，余音还悬在半空，却再也续不上下一个音符。黑压压的现实从四壁合拢，脊梁与灵魂被一寸寸压低，喘出的每一口气都带着铁锈的腥涩。可我忽然不想再故作坚强了——那种紧绷的姿态，比苦难本身更令人疲倦。

　 我蹲下来，看月季。

那被称作花中玫瑰的生灵，正以一种近乎鲁莽的烈性，在阳光下将自己烧成绯红的火焰。风来时，它们狂烈地摇摆，妖娆得不知天高地厚，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对黑暗与痛苦的预知。它们活得那样彻底，那样不管不顾，像极了从前那个在舞台上不可一世的我自己。我伸手触碰花瓣，那薄如蝉翼的质地竟有着丝绸般的韧度——原来，连最娇艳的事物体内，都藏着看不见的筋骨。

生命是什么？它就是叫你亲自去体验的——把酸甜苦辣一一拆开，尝遍，然后再慢慢咽下去，化作骨血里沉默的养分。悲喜交集，这四个字写出来不过方寸，但铺开来，却是一个人全部的春夏秋冬。

　 夜深时，我推开窗。

月光藏在薄云背后，却不显半分黯淡，反而因为那层朦胧的遮掩，更添了妩媚的光晕。它像一位阅尽沧桑的女子，不再需要赤裸裸地袒露自己，半隐半现间自有万千风华。刚才还是一场急雨，打得叶子四处飘零，路人仓皇地奔跑，没有伞的人在檐下缩着肩膀。可你瞧，不过一盏茶的工夫，雨就停了。湿漉漉的叶片在路灯下闪着碎银似的光，仿佛刚才那场狼狈从未发生。

然后彩霞出来了——从雨后湿漉漉的天际线漫上来，像谁在天边打翻了水彩盘，嫣红、橘金、淡紫，层层洇染。我听见有人举着手机惊呼着拍照，循声抬头，嘴里不由自主地"哈"了一声——真的，依然那样美。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就在这个抬头的动作里，我的知觉醒了。我重新开始凝视一片云怎样被风揉皱又抚平，重新开始感受胸腔里气流进出时那种轻微的起伏。原来活着，有时候仅仅意味着你还愿意为一片彩霞停下脚步。

　　清晨，鹦鹉在笼中扑棱着翅膀，发出清脆得像碎玉相击的鸣叫。它们歪着头看我，黑豆似的眼睛里映着我的影子——那样欢快，那样全然信赖。我忽然明白，在这间屋子里，我竟然是这些生命的依靠。我给它们添水，换食，听它们用只有我们才懂的暗号与我对话。活得不错呢，我对自己说。悠闲地望着它们蹦跳，仿佛我也是这晨光中一件舒展的器皿，盛着宁静，也盛着责任。

　　手机亮了一下。是久未联系的朋友，一个简简单单的问好表情，后面跟着一句"突然想起你"。我们便聊了起来，隔着漫长的空白，话语却像从未断流过。有些东西还在它原先的地方，比如那份无需寒暄的默契；有些东西转了个弯又回来了，像那些你以为早已走散的情谊。当然也有些东西离开了就彻底离开了，任凭你伸出手去抓，指缝间漏下的全是虚空。可奇妙的是，那些你不再用力攥紧的，反而常在灯火阑珊处回头望你——世界有它自己的脾气，你越是松手，它越愿意给你惊喜。

　　所有那些细碎的、片羽般的情绪，此刻都从沉重的心底浮起来，化作一片片轻纱似的空灵，披在我身上。多像一件件云彩织就的衣裳啊，带着淡淡的光辉，让我可以在从容的天空里继续追寻，不必匆忙，不必慌张。

原来"耐性的仁慈"，就是允许自己既感受舞台的灼热，也接纳静默的寒凉；允许月季的灿烂无知，也允许雨中的狼狈真实；允许那些离开的从此不再回来，也允许那些留下的在漫长岁月里慢慢显影。

　任凭风起。

风起时，我不再试图把自己钉在原地，而是轻轻侧过身，让气流从耳畔、从发间、从舒展的衣摆下穿过去。我听见风里有歌声——是从前那个舞台上的我在继续唱着，唱给我的现在听。嗓音依然清亮，只是多了一层砂砾般的质地，那是岁月亲手赐予的、独属于幸存者的音色。

　所以，就这样走吧。带着月季的烈性，带着月光的含蓄，带着雨后彩霞馈赠的那一抬头的心动，带着鹦鹉在晨光中的鸣叫，带着旧友复燃的暖意——带着所有这些零碎的、发光的、正在呼吸的片刻，继续走在人生的旷野里。

风不会停的，但我已经学会了在风里为自己披一件云彩做的衣裳。

耐性的仁慈，任凭风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