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河桥闲笔七章

秋韵

<p class="ql-block">写在前面:</p><p class="ql-block">御河七桥,是大同人藏在日常生活里的专属风景。七座桥串起了芸芸众生的时光碎片,七篇闲笔把桥边的旧闻、烟火、路人……都捡进了字里行间。接下来,让我们读着文字,沿着美丽的御河七桥,慢慢走一遍吧。</p> <p class="ql-block">御河七桥闲笔(之一)——北环桥</p> <p class="ql-block">  大同的风,总先落到北环桥的栏杆上。作为御河七桥最靠北的那一座,它不像南边的桥那样攒着车流与烟火,桥身的线条是冷硬的灰,却偏在桥栏的转角处,磨出了一层被人反复摩挲的暖亮。站在桥中间往南望,能看见其余六座桥像一串错落的琴键,依次铺在河面上。而北环桥是最左边那个沉稳的音,不动声色稳稳托住了整串音阶的底。</p><p class="ql-block"> 北环桥的车流人流,看上去比另外六座桥淡些。汽车擦着风疾驶而过,工人骑着电动车赶着上下班。拎着鸟笼的老大爷把笼布盖了半扇,扶着栏杆盯半晌河面上的水鸟,再慢悠悠踱着步走远。桥底的水带着上游来的野气,拍桥墩的声响都比别处沉。岸畔摊贩的叫卖声顺着台阶飘到桥上来。</p><p class="ql-block"> 我总爱在傍晚绕到这里来。天擦黑时桥灯先亮,暖黄的光斜铺在水面,把影子拉得很长。桥上那一大一小两个三角形,正闪着变幻的红、蓝、绿光。偶尔有背画板的学生蹲在台阶上,笔尖蘸着落日的橘,把冷硬的桥身都染得软了。没人会特意为了打卡专程来这里,它更像个沉默的老邻居,你日日路过未必多留意,可真要找个地方吹吹风、发发呆,第一个想起的就是它。</p><p class="ql-block"> 御河的水由北向南淌了不知多少年,梁思成先生“一轴双城”的构想,终在耿彦波任市长的岁月里落了地。七座桥依次横在河面上,北环桥守在最北端。看着西岸的楼群一层层叠起来,看着岸畔的树一年年往高长,看着荒滩变成了连片的生态公园,看着桥上的车辆人流来来往往,脚步不停……</p><p class="ql-block"> 北环桥全长近五百米,主桥是利落的下承式钢桁架,深灰的梁身配银白的杆件,把工业的力量感揉得毫不笨重。通透的护栏不挡半分观景的视线,等距的竖杆顺着桥身往远处延伸,主跨的拱肋轻轻向上弯,在水面投出对称的影子,稳稳当当承担起了御河“北门户”的分量。双向六车道混着非机动车道、观景步道,既托住了城北的烟火通勤,也给所有人留了个停脚看河的地方。就连桥面那两个大小错落的三角,也藏着独属于大同的符号——把城外火山群的轮廓,悄悄嵌在了桥的身上。</p><p class="ql-block"> 风卷着河面上的水汽擦过肩的时候,你会忽然懂得,北环桥是第一个接住风的地方,是所有往南去的故事,第一个落脚的起点。</p> <p class="ql-block">御河七桥闲笔(之二)——平城桥</p> <p class="ql-block">  我总觉得,要想读懂大同这座城市,不必去翻卷边的地方志,在平城桥的风里站一刻钟就够了。</p><p class="ql-block"> 它和城北那座横空出世的北环桥完全是两个性子。北环桥是新长出来的脊梁,钢混的桥身拉着笔直的线以及象征火山群的大小三角架,载着一辆辆新能源客货车,载着货物和往矿区上班的年轻人,风擦着桥身而过,是往前冲的亮堂堂的劲儿。可平城桥不一样,它是从旧时光里长出来的,脚底下踩着的是北魏原有的御河湾,桥身的石头缝里,嵌着的是大同人活了一辈又一辈的烟火气。</p><p class="ql-block"> 作为美食之城,大同人对平城桥的记忆,是和“衣、食、住、行”四要素中的“食”连在一起的。天刚蒙蒙亮,桥根底下的早点摊就支起来了,金黄色的油条、油饼、大头麻叶滋滋冒油,旁边的大铁锅炖着大同特色的羊杂、豆腐粉,汤里滚着辣油,香气能顺着桥阶爬三层,把睡眼惺忪的学生、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刚下夜班的出租车司机,全勾到小桌子跟前。每到上午,卖浑源凉粉的阿姨总会把小推车停在桥洞背风的地方,瓷碗摞得老高,切凉粉和豆腐干的刀具叮当作响,一把莲花豆、一撮香菜、一股辣油撒在上面,是刻在大同人味觉里又香又爽的信号。</p><p class="ql-block"> 桥身的汉白玉栏板,被抚摸得发暖发亮。下午老人们接送孙子放学回家,边走边念叨:“这桥底下啊,当年就是鲜卑人的马道,千年前的马蹄子踩在泥里,跟现在你们的运动鞋踩在桥面上,是同一个河湾。” 这话是真是假,谁也没考究过,就像没人会较真桥边那棵老柳树到底长了多少年,只知道每年四月,柳絮飘得满桥都是,像撒了半桥的雪,沾在卖冰糖葫芦的稻草把子上,白的絮、红的山楂、黄的糖稀,凑成了独属于平城桥的景色。</p><p class="ql-block"> 到了傍晚,桥就更活泛灵动了,晚霞把桥映照的通红。穿着漂亮裙子的小姑娘,举着刚买的雪糕,边吃边趴在栏杆上数河面上的水鸟。遛弯的老两口,脚步慢悠悠的,鞋跟蹭着桥面上的防滑纹,发出轻细的声响。偶尔有唱晋剧的票友,吹萨克斯的乐器爱好者,在桥洞底下吹拉弹唱,《打金枝》的调子顺着河水飘出来,揉进了桥的影子里。</p><p class="ql-block"> 我曾在落雪的冬日傍晚走过这里。整座桥都盖着软乎乎的雪,桥根底下的小面馆亮着暖黄的灯,蒸汽从门帘缝里钻出来,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所谓的平城风骨,从来不是史书里冷冰冰的年号和碑刻,是桥底下永远冒热气的羊杂锅,是栏板上被摸了几十年的旧纹路,是千年前的风刮过北魏御河,又刮过人们碗里飘着肉臊子的刀削面,把大同的过去和现在,结结实实融进了这座桥。</p><p class="ql-block"> 它不是眼下时髦用来打卡的网红建筑,是大同人把日子过成诗的地方。往来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桥就安安稳稳跨在河上。栏板上的磨痕又深了一点,桥底的饭香飘了一年又一年,大同人的日子,就这么踩在桥面上,一步一步,走得扎实又温馨暖和。</p> <p class="ql-block">御河七桥闲笔(之三)——兴云桥</p> <p class="ql-block">  御河七桥中,兴云桥是比较特别的一个。它既不像北端的北环桥、平城桥那样浸着浓浓的市井烟火气,也不似南端几座跨越御河东西主干道桥那般车水马龙、步履匆匆。作为七座桥里独一份的双层立交桥,它像一条稳稳的缓冲带,把老城区数百年的温厚底韵,和新城区向前奔涌的快节奏,不留痕迹地衔接在了一起。桥身是素净的浅灰石材,栏板上刻着淡淡的云纹,不张扬,却耐得住细看。站在桥心抬眼,就能望见北边古城墙的灰瓦角楼,风从御河水面吹过来,轻轻落在了桥的栏杆边。</p><p class="ql-block"> 桥的东下角,坐落着刚投用没几年的大同市老年大学,这也是兴云桥最有分量、颇受市民关注的地方。它没有常规学校那样规整醒目的门头,整栋楼顺着桥的坡势而建,连入口都藏在桥洞的侧墙根。不用绕路,从桥的下层步道走几步就到,对腿脚不便的老年人格外友好。</p><p class="ql-block"> 每天上午九点前、下午三点前,穿戴齐整的老年学员们,就会顺着缓坡的桥阶,络绎不绝地赶往这里。他们告别了职场的忙碌繁杂,卸下了生活的奔波重担,在这里学书画、练器乐、排节目、拍短视频,把日子过成了“老有所学、老有所乐”的鲜活模样。人到晚年,步入第二春,又扬起了幸福生活的风帆。</p><p class="ql-block"> 除了这处藏在桥脚的学校,兴云桥的其余时刻都很安静。上层桥面的车流顺着坡向南去,大多是赶时间的上班族,没人会特意驻足。下层步道只有零星散步的人,偶尔有人靠在栏边观望御河的水,也都放轻了声响。唯有上下课的节点一到,桥洞才会忽然热闹起来,像一潭静水里落了颗石子,把满桥的温厚漾了开来。在当今奔涌的银发浪潮里,它把“尚德善学、康乐有为”的日子,稳稳托在了自己的桥基之上。</p><p class="ql-block"> 北边是古城墙积淀了数百年的文化根脉,南边是一路向前的城市节拍,一旧一新,一静一动,自然而然地收进了这座双层立交桥。原来最具活力的城市,从来不是只装得下年轻人的奔跑,也容得下老一辈人慢下来、亮起来的晚年。而兴云桥,就是这座塞外古城不动声色的温柔所在。</p> <p class="ql-block">御河七桥闲笔(之四)——北都桥</p> <p class="ql-block">  沿着御河堤岸从北往南走,过了兴云桥的红绿灯,再往前挪个百十来步,还没踩上北都桥的青石板台阶,先看见半檐翘角从国槐的浓绿里探出来。它没有上游那几座桥惯常的平直轮廓,没有直白的金属冷光,也没有刻意讨喜的网红设计,那翘角的弧度是沉的,像从千年前平城的旧壁画里裁下的一角,安安静静架在河面上,连风到了这里,都不自觉慢了半拍。</p><p class="ql-block"> 之前写北环桥,满篇都是早高峰抢行的电动车轮印;平城桥晚风里飘着路边饭馆的刀削面香味;兴云桥台阶上坐着背书包的学生和桥下的老年大学。那些桥都是“活在烟火里”的,是给赶路的人修的,要承得住上下班的人流,装得下去上课的老年队伍。可北都桥不一样,它从根上就带着点“不赶时间”的脾气。瓦灰色的桥身,没有新凿石材扎眼的冷白,半圆拱券弯得慢而稳,不像别的桥那样铆着劲要把两岸焊在一处。倒像特意在河心多留了片刻空隙,要接住从西边古城墙根飘来的、带着老砖土气息的风。</p><p class="ql-block"> 桥栏上的云纹刻得深,不是流水线批量压出来的花纹,每道纹路的转角都带着点拙朴的力道,缝里总卡着些细碎的小东西:春天是杨絮攒成的白团,夏天是国槐落下的嫩黄小花,入了秋是梧桐的掌形落叶。路过的人靠在栏上,偶尔会摸出半片干硬的柏籽——也不知是哪棵长在古城墙根的树,把种子顺着风送了三里地,最后落在了这桥的骨缝里。有人说这桥的设计照着北魏古桥形制来,那些飞檐拱券,全是从大同出土的北魏石刻里摘出来的元素。人们只当是个好看的造型,只有盯着纹路看久了才懂:哪里是建了一座新桥,分明是把沉睡了千年的“北都”记忆,轻轻搁在了御河的波涛上。</p><p class="ql-block"> 北都桥最迷人的时刻,是暮色漫上来的傍晚。岸边的路灯次第亮起,紧接着桥身的暖光顺着飞檐的轮廓一层层氲开,从翘角的尖顶落到拱券的底端,最后铺在河面上,把流动的水染成半幅晃荡的碎金。这时候桥上的车流不多,偶尔有骑单车的人慢悠悠碾过桥面,远处古城墙的轮廓在暮色里时隐时现。靠在栏上站久了,脚下踩着的是能承几十吨重车的钢结构,手掌贴的是被日头晒了一整天的石栏,可风里飘着的,竟真像是千年前平城街头的尘沙。那时候这座百万人口的城市是北方的中心,街上的人也像现在这样背着行囊慢走,风穿过坊巷的门,也会像今天这样蹭过行人的袖口,混着远道而来的,商旅驼队身上草原与大漠的气息。</p><p class="ql-block"> 别的桥站在桥心看见的是路,是往前延伸的长街,是密密麻麻的店铺招牌。北都桥却是另一番情景:站在桥中间往西边瞥,古城墙的垛口在槐树枝叶的缝隙里露个浅灰的尖,城墙上的老砖被风刮了几百年,连颜色都和桥身的瓦灰融在了一处;再往东边望,是新城区的楼宇,玻璃幕墙在暮色里闪着亮晶晶的光,楼下的便利店亮着暖黄或银白的灯,刚放学的孩子背着书包,正跟着家长的脚步,蹦蹦跳跳往家走。</p><p class="ql-block"> 一千多年前那个叫“平城”的城市,和今天这个满是烟火气的大同,就隔着这十几米宽的桥身。它们不用挤在一处,也不用急着互相证明什么,安安静静立在河的两岸,被这一座桥串连起来,在傍晚的河风里轻轻碰了个照面。</p><p class="ql-block"> 风又吹过来的时候,桥栏上的柏籽滚了滚,掉进了御河的水里,连个像样的声响都没有,只有水面的碎金晃了晃,像藏了千年的心事,终于在这一刻落了地。</p> <p class="ql-block">御河七桥闲笔(之五)——迎宾桥</p> <p class="ql-block">  列车刚驶进大同高铁站的落客通道,七月的风裹着塞北独有的凉爽在车窗边打转,还没等你揉开跨了几百公里的倦意,整座城市的第一份见面礼,已经堂堂正正铺在了眼前。</p><p class="ql-block"> 横卧在御河之上的迎宾桥,是独属于这里的门庭。汉白玉栏板从路基向两岸严丝合缝地对称铺开,桥拱的弧度,灯柱的间距,栏板上浅刻的云纹,像一位早候在府门前的主人,衣袂平整,没有半分仓促潦草,欢迎着四面八方远道而来的游客。</p><p class="ql-block"> 刚过傍晚六点,桥东边的高铁南站大厅出站口,忽然漫开一阵清越的竹笛声。这是大同市文旅部门专为“七月避暑季”备下的欢迎阵仗:一排排身着魏晋制式汉服的男女青年分两边站开,广袖随着节拍起落,朱红的裙角扫过地面,连衣料上的织金暗纹都裹着迎宾的热情。这热情与不远处河水的轻响叠在一处,像是有人隔着半座桥向你拱手:欢迎你,远道而来的客人,一路辛苦了!</p><p class="ql-block"> 七月的大同最不缺这样敞亮的心意。身边拎着行李箱下车的游客走出车站,举着手机凑到桥边,镜头里一半是衣袂翩跹的人影,一半是桥身沉敛的线条。此刻,你忽然懂得了什么是真正的“城市会客厅”,它不是写在宣传牌上的空泛口号,是大同人送给游客隆重而真诚的见面礼,是一种专属于客人的体面。知道你顶着暑气赶了远路来寻凉,便把最周正的设计,最鲜活的诚意,妥帖地安在了你下车第一眼就能看见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风卷着御河的水汽掠过栏板,迎宾桥的那头,古城的灰瓦檐角已经在渐沉的暮色里露出了浅淡的轮廓。游客攥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悄悄松了松,刚下车时那点对陌生城市的局促,早就跟着这阵凉风吹得没了踪影。原来最好的迎接本就不需多言,这座城市早把“大同欢迎你”五个字,认认真真写进了每一处你抬眼就能撞见的细节里。</p><p class="ql-block"> 顺着桥身的动线往前走,踏过最后一级桥阶,撞进眼里的就是另一番天地了。沿街的灯串顺着行道树的枝桠铺成了星河,文创小馆的幌子在风里晃着暖光。端方的迎宾桥,从来不是一道隔着距离的门,是把桥那头所有的鲜活热闹,都缤纷绚丽地递到了你面前。</p> <p class="ql-block">御河七桥闲笔(之六)——南环桥</p> <p class="ql-block">  从北往南数过御河上的五座桥,每一座都像一段固定的节拍:有的安安静静卧在水面,承裁着遛弯人的闲步;有的载着早晚高峰的车流,脚步永远是匆匆忙忙的,像一行中规中矩的五言诗,平平稳稳,顺顺当当,没有半分岔子。直到踏上南环桥的桥面,才忽然反应过来,前面五座桥的节奏,到这里终于撞出了不一样的声响。</p><p class="ql-block"> 作为御河中段最惹眼的存在,它从来不需特意寻找。整体是舒展的白色下承式拱肋,线条柔而有骨,潇洒利落。特别引人注目的是桥上斜拉着三道等距离的圆环,远远望去,就像三道栉风沐雨后出现在桥边的半拱彩虹。不管是站在远处的写字楼窗边,还是打车掠过周边街巷,只要抬眼,总能看见它的影子。它是大同市民及外地游客手机相册里出镜率最高的背景图板,拍朝阳喷薄有它,拍落日熔金有它,拍御河美景更少不了它。它是大家默认的地标性建筑,不知不觉间,成了人们心目中城市最醒目的注脚。</p><p class="ql-block"> 盛夏时节,躁热的白昼褪去,傍晚的微风从御河水面轻轻吹过。塞外古都的人生百态,犹如一幅多姿多彩的图画展现在眼前:不远处便民摊飘来的烤肠香,漫过栏杆边倚着的人;穿碎花衫的阿姨拎着半袋刚买的桃子,正跟老姐妹视频,举着手机对着河面晃;穿速干衣的慢跑者脚步擦过地面,发梢沾着薄汗,跟迎面过来的熟人点头打招呼,脚步却没停。还有放了学的儿童,背着书包,手里举着雪糕边走边吃。拍婚纱照的新人靠在栏杆上,脸上漾出灿烂的笑容,两个人的影子被落日拉得老长,跟桥身的彩虹环影子叠在了一起。连落在桥面的阳光,都像是放轻了脚步,慢悠悠地从这头移到那头。只有当你扶着栏杆低头往桥底看的瞬间,才会被猛地拽回另一个世界。</p><p class="ql-block"> 南环快速路的转盘就在桥身正下方,是整个区域最鲜活的心脏。从各个方向涌过来的车灯串成了川流不息的光河。红的白的顺着转盘弧度有条不紊地转,没有一辆车会在这里多停半秒。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沙沙声,混着偶尔的鸣笛声,成了桥下最恒定的背景音。刚下班的人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拉货的卡车稳稳顺着转盘转向,车轮碾过路面的震动,隔着厚厚的桥墩隐隐传上来。这里没有闲步,没有晚风,没有举着雪糕的小孩,只有永远向前不停歇的车流——这是整座城市刻在齿轮上有序运转的节奏。</p><p class="ql-block"> 南环桥最妙的地方,不是它新颖别致的设计,而是它悄无声息成了一道界。桥底是环形的车流转盘,桥上是三道倾斜的彩虹装饰,上下刚好呼应成一个“循环”的精巧构思。一桥之隔,上面的“慢”,是普通人攥在手里的、只属于自己的细碎时刻,是不用赶时间的散步,是吹到脸上的河风,是可以停下来的闲适三分钟。下面的“快”,是整座城市奔涌向前的脉搏,是每个人肩上扛着的生活,是永远向前赶往的下一段路。</p><p class="ql-block"> 它不是把两个世界生硬地分开,而是像一道温柔的缓冲带,让在桥底转了一圈的人,能顺着坡道走上桥面,慢下来吹吹风。让在桥上逛累了的人,低头看见那片流动的光,清楚地知道这座充满活力的城市,在赓续不断稳稳地往前行走。风从御河上吹过来,裹着桥上的花香和笑语,混着桥底隐约的车流声,在桥身的彩虹环缝隙里打着转,落进河面漾开一圈圈涟漪波纹。</p><p class="ql-block"> 前面的五座桥各有各的安稳,只有南环桥,装着最鲜活的、热气腾腾的城市万象——它见过千万人奔忙的清晨,也托过无数人松弛的傍晚,一桥隔了快慢,也刚好接住了所有人在这座城里的,一半烟火,一半向前。</p> <p class="ql-block">御河七桥闲笔(之七)——开源桥</p> <p class="ql-block">  七座桥顺着御河的水势从北向南铺展,像一本摊开的书,前六页写满了经年的烟火与旧迹,翻到最后一页的开源桥,才忽然看见了整本书里最鲜活的带着风的留白。它是御河七桥最靠南的一座,也是最年轻的一座。连落在桥身上的日光,都比上游几座桥亮得生涩些。没有被岁月磨出的光晕,有的只是刚竣工没几年的建筑特有的冷峻而利落的金属质感。</p><p class="ql-block"> 远远望去,它的轮廓与别的桥彻底划开了边界。上游的桥要么是拱起的石拱,驮着几十年的车辙印,线条温厚得像老人的脊背;要么是缀满雕花灯柱、装饰性拉索的景观桥,桥身的曲线兜着浓浓的烟火气。唯独开源桥,剥掉了所有多余的装饰,主桥身是一整条平直的混凝土梁。没有弧度,从河的西岸直愣愣戳向东岸,像有人握着直尺在大地上画了一道刚劲的线。支撑桥身的桥墩是方正的长方体,棱角分明立在清浅的河水里,连倒影都是方方正正的,没有被波纹揉碎的软意。</p><p class="ql-block"> 引人注目的是它的斜拉索,从桥塔顶端垂下来,一根一根平行着绷得紧紧的,银灰色的钢索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像一排张开的手指。桥塔本身也是极简的矩形,没有任何浮雕、没有额外的灯组装饰,只在顶端嵌了一排窄窄的照明灯。入夜亮起来时,光线落在桥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p><p class="ql-block"> 桥面的细节全是“新”的痕迹。柏油路面黑得发亮,轮胎碾过的浅痕都不会积灰;两侧的金属护栏是统一的银灰色,横栏竖杆全是笔直的线条,间距均匀地排列着。桥的东西两端,引桥顺着直线延伸,没有多余的转弯,没有绕出来的观景平台,直接扎进两岸的地里。桥边的行道树是刚栽不久的国槐,树干只有碗口粗,稀稀拉拉的枝叶挡不住头顶的天,树荫还没长成型,在路面投下细碎的晃来晃去的光斑。</p><p class="ql-block"> 桥的西岸就更不一样了。上游几座桥的西岸,早就是熟到骨子里的老城区。便利店的蒸笼冒着白汽,广场舞的音箱从早响到晚,连桥洞底下都坐着下棋的老人,烟火气把桥身熏得暖烘烘的。可开源桥的西岸,半人高的围挡还没完全拆掉,围挡后面是此起彼伏的吊塔,钢铁的臂架有条不紊转着,工地上施工作业的声响隔着半条河都能听见。桥头的商圈只开了不到三分之一,大部分店铺的卷闸门还拉着,只有零星几家咖啡店、便利店亮着灯。傍晚稀稀拉拉的行人走在桥上,脚步慢悠悠的,像是还没习惯这座桥的存在。</p><p class="ql-block"> 前六座桥讲的是“已经定了”的故事,连哪段路容易堵车,哪个桥头卖的烤红薯最甜,都是大同人刻在脑子里的常识。只有开源桥,它立在御河的最南端,像一个刚站定脚步的年轻人,身上还带着刚从工地里出来的水泥味,没有老桥的历史包袱,也没有中间桥的熟稔烟火,它的直线条、它没长开的树、它对面还在盖的楼,全是正在发生的故事的注脚。</p><p class="ql-block"> 别的桥是在承接过往,把西岸的旧时光送到东岸的烟火里。只有开源桥,是顺着御河的流向朝着未来生长,慢慢融进“一轴双城”的脉络里。</p><p class="ql-block"> 我在2026年的盛夏,站在开源桥边,吹着御河特有的习习凉风,心中充满了憧憬期待。等树长到能遮满整段桥面,等两岸的高楼广厦亮起万家灯火,等商铺超市全都开门迎客,它也会像前六座桥那样,满载普通百姓的日常。开源桥是御河七桥最特别的一笔——它不写过往,不写既定,只写此时此刻:御河一如既往的从北往南流,我们正在写这座城市日新月异变化最新的那一页。</p> <p class="ql-block">写在后面:</p><p class="ql-block"> 笔底收尾处,御河的风轻轻吹过。从第一座桥的檐角初读到最后一桥的浪影沉壁,这一路的闲步,原不是为了数清桥上的砖、桥下的水,而是把御河藏在烟火里的零散碎章,一瓣一瓣收进了字里行间。</p><p class="ql-block"> 图文合卷时,风仍在河面上漫卷,桥仍在岸畔静立。这些寻常日子里的相逢,本就没有真正的终点——下次再踏过这些桥,就会忽然想起,原来我们曾在这里与这条河,河上的七座桥,认认真真打过照面,把它的故事娓娓道来讲给了岁月听。</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