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迅呼玛来信 ⑧

黄大信

<p class="ql-block">呼玛民兵连的战士。</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1973年1月8日)</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爸爸妈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你们好!多日没给你们去信了,因为我一直在想等到爸爸的来信以后再回信。上回给你们去信之后,只收到妈妈和弟、妹的来信,可能爸爸最近较忙吧。前些天我汇出三百元分红款,想来你们早已收到,可能回信正在路上走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这次要告诉你们的事很多。首先应该告诉你们的是:我现在已经不当出纳员了,在我们三合电厂负责发电厂了!让我来从头到尾地告诉你们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们这里不是有一个呼玛民兵连吗?还有个前指,我以前写信都讲起过。这个连是六七年,与苏修在吴八老岛上发生武装冲突时建立的登岛队的基础上,于六八年成立的。几年来这个连为反修斗争事业作出了巨大的贡献,培养了一批又一批优秀的民兵干部,同时与我们战斗村人民在同建战斗村的斗争中结下了深厚的友谊。这个连的战士是从全县各公社、生产队以及林场等抽上来的知识青年,大部分是上海的。每年换防一次,换下来的战士们仍回原单位。他们在呼玛连期间,每个人所在的生产队仍要给他全年的报酬,而且是最高工分,但他实际上并没有给生产队劳动,因此,给生产队经济上的压力很大,抽去一个人,一年分配款就要在五百元以上,二个人就一千元以上,等于是无偿地付给,这对生产队来说怎么得了(不给也不行,要不谁还愿意上呼玛连去),因此,各公社早就普遍反映,这样一年年下去,负担不了,要求解散呼玛连。</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呼玛连的一切给养又全部是国家负担,伙食、待遇比部队还要好,还发统一的服装、鞋帽等,对国家负担也不小。他们的主要任务是守卫岛子,战备训练和执勤,不搞生产,只在岛上种点麦地,也完全是出于斗争需要。去年夏天,沈阳军区就下来调查情况,那时就听说要解散。直到现在,经上级领导研究决定,撤销呼玛连。因为除了综上所述以外,这样的专职民兵连也不符合平战结合的形式。总之,呼玛连从十二月二十日开始一批批撤退,在新年前全部撤完了。撤销前,军分区和县武装部首长在全村召开了群众大会,说明了撤销原因。虽然这样,我村广大群众感情上还总转不过弯来,呼玛连在人们心中印象太深了。然而,也没有办法。</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这样,呼玛连的一套农机具和一些物资财产就要移交给我们生产队了。有的是移交,有的是买的。其中包括一台“东方红-75”拖拉机和一个电厂,电厂本来是由呼玛连发电、经营的,现在要我们接管。你们知道,我对机器之类的、反正和科学技术有关的东西都比较感兴趣(虽然什么都不会)。来到农村后,就爱上了拖拉机。早在去年春天,我就多次要求调到机务班开拖拉机,但领导不仅没同意,反而让我当了出纳员。因为这里开拖拉机不像其他地方,体力消耗特别大,女的开是能开,但如果作为长期的正式驾驶员,要不了几年身体就垮掉了。所以在东北农村(生产队)基本上没有女的开拖拉机的。农场倒有,但毕竟不能和生产队比。既然这样,我当时也就安心出纳工作,但有机会总去碰碰拖拉机,还上去开过好多次。</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东方红-75》履带式拖拉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这次接管电厂,领导上考虑可以培养一个女机务人员,因为第一,机务班成员由于调出去了好几个(有上大学、有参军的),本来就不够,接了一台75拖拉机和一个座机以后,人更不够,机务班肯定要扩大。第二,座机(即75柴油发电机组)是在室内工作,可以让女的干。一方面培养女的,另一方面节约男劳力。领导上准备找一个女知青学发电的消息不知怎么被我们都知道了(不过我是我们连长自己告诉我的),于是不少女生都向领导要求去发电,有的还写了决心书。我当然也要求了,我和我们连长(陆连长,党支部副书记)谈了自己的要求,并表示假如组织不批准,我仍安心干好出纳工作。当时我的确不抱很大的希望,因为我想假如让我去干,还要重新物色一个出纳员,我又是后勤班班长,如果到了机务班,一时也找不出人来代理。如果让别人去发电,就没有这些麻烦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但是我后来才明白,我的想法太幼稚了,其实领导上如果选定了谁,哪怕你担任再多的工作,也会把你换下来的。果真,十二月二十四日晚上,党支部通知我:搞完年终分配决算,就马上交账,准备接管电厂。我当时心情很激动,久久难以平静。这并不是因为个人的爱好和要求得到了满足,长期以来的愿望实现了。我确实是很激动、高兴的,但我更深深地懂得这项工作的重要性,清楚地知道自己肩上所担的份量。能不能发好电,不仅关系到生产劳动和日常生活,而且影响到我们的反修斗争。党支部决定让我接管发电,是对我的极大信任,也是对我的考验,我一定要干好它。</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东方红75马力柴油发电机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但是摆在我面前的困难是不少的,首先,自己对这柴油发电机是一无所知,在我脑子里完全是空白一片,我又没基础,没学过物理、电学,学起来肯定要比机务班的呼玛、齐市青年(全是高中生)要困难。机务班里也有上海青年,但他们已经学了两年多了,还到县里培训过,而我不仅没基础,领导还明确要求我必须在三月份之前要完全独立工作,因为那时要开始春耕,机务人员很紧张,现在带我的师傅到那时必然要出去开拖拉机,不能在电厂。要我最好一个月内基本掌握发电操作和保养技术。时间很紧,使我感到有些压力。但是,我不怕,共产党员在困难面前是毫不畏惧的,我虽不是共产党员,但我应该这样要求自己。我决心在组织的帮助下,虚心向师傅和机务班同志学习请教,在实践中摸索,在干中学。我相信只要刻苦钻研,勤学多问,就没有学不会的东西。这也是一个很好的锻炼机会,我一定要尽量掌握技术,为贫下中农服务,为巩固发展战斗村作出应有的贡献。</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另外,电厂还要单独搞核算,因为虽然它是属于我们队里的,但为了节约成本,看出亏损,要搞独立核算。今年我队要大抓机务,每台拖拉机都要搞单独核算。这个账是比较难弄的。一般来说,电厂总是挣不到钱的,每年的耗油量和机修费用很大,但收回来的电灯费肯定抵不上这成本,因此肯定是要亏本的,但如果管理得好,可以减少亏损,管理得不好,就会亏大本。我对这个还没经验,不过总算干过出纳工作,对账目还比较熟悉,只是这种账我没搞过,以前队里也没有这个账。我们这个电厂,除了向本村社员家、青年宿舍以及商店、邮局、银行、航运站等单位供电以外,还向附近几个部队的营房供电。所谓“电厂”,也就是2间房子,一组“东方红-75”柴油发电机,再加我一个人。只不过人们习惯称呼为“厂”罢了。我是二十五日搞完分配决算、分好红,二十八日交账的。正好这时候账也好交,因为刚结完一年的账,正好立新账。新出纳员姓杜,也是我们这批来的,原在日晖中学,她姐姐在我们学校,我认识。她本来是十一班副班长,人很精干。我们考虑了好久,最后选中她当出纳员。</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二十九日就开始进电厂,目前已经好几天了,一直由师傅带着干。师傅姓王,是当地人,也是机务班中唯一的当地人。他脾气挺好,教人很耐心。新年期间,我连进入一级战备,需要延电,即延长发电时间。我们这儿不像上海日夜发电,只在早晨晚上发。白天和夜里十点以后就回电了。三十一日延到半夜二点,一日延到十二点。我自己看着发电机,三十一日晚上,我一边看机器,一边给外婆写了封信,现在我已搬进电厂住了,一个人。机器在大房间里,我住在隔壁小房间,也不算小,两间房子中间还有一个大玻璃窗,我每天发电时,就坐在玻璃窗前的桌子旁,透过玻璃看那边的机器和仪表盘,一边可以干别的事,我现在就是在边看守,一边给你们写信。几天来,我对柴油机刚有点了解,他们借给我两本书,关于75拖拉机的。对了,你们帮我买点关于75拖拉机、柴油发电机的书,给我寄来,要快一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们队今年年终分配在党支部的重视和抓紧下,在财会人员的努力下,经过二十多天的昼夜奋战,于十二月二十五日就全部结束了,并立即召开群众大会,公布了全年账目,会后就开支分红了。全县来说,我队第一个分红,在我队来说,这么早分红也是历年来第一次。社员和青年们都非常满意、高兴。我队今年(现在应该说去年了)农业收入比去年少,因为今年粮食减产了,主要是今年初夏和夏末的两场大冻,冻死了除小麦以外的全部谷物,黄豆、苞米、谷子、糜子等都没收上来。这里的天气变幻无常,改变“靠天吃饭”的面貌的任务特别艰巨。只有小麦不怕冻,还算好,要不就完了。减产二十万斤呐!幸亏,我队副业非常硬,来了个“农业损失副业补”,因此,农副业总收入仍达到和去年一样的水平,二十三万,还算行吧,分配日值却比去年高,因为去年分配基金留得多。另外,全年参加分配的劳动总工分也比去年少,日值今年是2.00元(去年1.75元)。</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小迅家中寄来的春雷牌半导体收音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今年出勤率是三百三十几天,总工分是三千一百多分。我队今年男女同工同酬落实得较好,女青年普遍比去年工分高。我在女生中也算较高的。应得金额六百三十几元,扣去全年伙食、柴火、合作医疗、电灯费等全部费用二百几十元,实领金额四百十几元。我寄回去三百元,在银行里存了一百,零的留在身边。我今年本来不会用掉二百多元的,主要是其中还领过两次预支四十元(以前我从来不领的),因为那时我钱借给人家了,没钱用了才领的。这次分红后有的人还给我了,有的人还没还,大概以为我忘了。其实我倒没忘,不过不好意思问她们要罢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家里现在经济比较宽裕吧?我想应该是这样的,因为现在只有妹妹一人不工作,如果可能的话最好多存点钱,因为我想没有点积蓄总是不好的。另外,我很想要个半导体收音机。我早就有这想法,但我没下决心说,本来和别人有半导体的住在一起,可以沾点光,因此我就算了。现在我一个人住在电厂,而且离村里其他房子都较远,很冷清,因此我想买一个。你们看如果同意的话,就帮我买一个行吗?不过我不是非要不可,因为家里情况我不了解,平时没和你们谈过这方面事情,还是以你们意思为转移。</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小迅在电厂观察窗前的桌子上,边观察仪表边学习,墙上挂着冲锋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另外,告诉你们,洋洋和小华回沪探亲去了,是一月五日走的,本来我们三个人是约定今年八九月份回家的,现在由于我进了电厂,什么时候能回家就难说了。因为八、九月份是不可能的,那时快秋收了,机务人员又很紧张,我回家必然要有人替我发电,但那时怎么抽得出人来替我?倒是我应该出去顶一班车,因此我今年可能又回不了家。另外,小华的保管员工作在最闲的时候,春耕开始她就忙了,因此现在最适合她回家。还有洋洋家里一直催得很紧,她奶奶想她想得要命,再不回去看看也不好,再加上其他种种原因,我们商量下来,决定她们两人先回沪。当然,没能如愿一起回家是很遗憾,但也没办法,叫她们一直等我也不行啊,我也不愿意让别人为了等我而一直拖着不回家。她们还要上北京去,我托她们带了封信给外婆(我新年前寄了一斤木耳给北京)。另外,她们把我的被子带回去了,我的棉被、棉花胎太不好了,来时带的是旧棉花胎,硬梆梆的,而且已经破了。我本来想自己回沪时带回去换的,现在她们先回家就帮我带去了,我现在盖的是小华的被子。家里如果有多余的棉花胎就给我带来(我记得临走前妈妈买了一条八斤的、本来要给我带来的那条),如没有就设法买一条吧,仍让她俩带回来。</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这给她们一路上增加很大负担,好在我们之间就像一个人一样,换成别人我绝不会托她带的。我们三人从学校一起来到这儿后,没发生过一次口角,有时在一些工作上或政治观点产生一些分歧和意见,会引起争论,但丝毫不妨碍我们之间的关系。比较起来,洋洋比小华政治上更成熟一些,小华很善干团结人,不像我自尊心和好胜心那么强。她们共同的一点是敢于坚持原则,不随便放弃自己的观点和意见,我是最赞赏这一点的。她们对我是很了解的,等她们上我家去时,你们可以和她俩好好谈谈,了解我和咱们这儿的一切情况。另外,我给她们一张纸条上写着我需要家里帮我买的东西,主要是在电厂所需用的,如工作服等。写是写了,你们可以根据情况准备。工作服不要做太大,不罩棉袄棉裤的。现在三合的上海青年(一百四十多名)中还剩三个人没回过家,一个是会计吴同学,一个是直属班(小分队)班长包同学(闵行中学的),另一个就是我。其他人都回去过一到两次,这次春节前已有回去第三次的了。他们两个也准备今年三月份回家。我本来不是打算今年八九月份回家吗?但目前来看,进电厂就很难说了。不仅工作上不适合这时回家,我自己也不愿意刚学会一点就离开。但是,爸爸妈妈你们知道吗,有的人在背后说我什么“心肠真硬,出来快三年了,也不回家看看父母,谁像她这样?”我开始听到后很委屈和伤心,难道我不想回家看看吗?又不是冷血动物,没感情的。但是后来冷静想想,也没什么可气的,犯不上和这种人生气。</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这么想的,人和人的关系,首先是阶级关系,即使亲人之间也是这样,这并不是单纯的骨肉之情,更主要的还是阶级感情,超越阶级的感情是没有的,这不是主席的一贯教导吗?我和你们是亲人关系,更是同志关系,我们为着共同的伟大目标而各自努力地工作着。我们的感情是建立在革命的基础上的,这不是大道理,是事实,如果我是反革命,你们会爱我吗?今天,工作需要我暂时不回家,我就不回嘛!我不是父母的私有财产,我是属于党的,一切服从党的需要,爸爸妈妈你们都是共产党员,你们一定会支持我这样做的。事实也是这样,你们从来没有催我回家过,总是表示以我的工作而决定探亲日期,鼓励我好好干。我为有这样的父母而感到自豪。我在这里好好干,才是对你们最大的安慰,是吗?至于我回家的问题,我并不是不回了,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领导上也会考虑的。跟白求恩同志比起来,我还差得远呢。那些人说闲话,让他们说好了。这种人庸俗的很,广大青年和社员对我是了解的。</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上次收到妹妹来信,得知她已进上海机器制造学校学习,我高兴极了!看来她以后干的也是弟弟这一行的吧,我们都和机器打上交道了。妈妈那日来信,专门和我谈了关于学习知识的问题,其实这些道理我都懂的,就是学不到书本知识我很着急。通过文化大革命运动和上山下乡运动,使我们学到的东西的确很多,这点我自己有深刻的体会。但尽管这样,仍然解决不了我的活思想。我倒不一定想上大学,我知道任何时候上大学总是少数,问题是我们现在连自学的基础都没有,自学也要有一定的文化水平才能自学,特别像数理化。如果现在我来自学物理,怎么学法?我半点都不知道,现在只要能让我达到真正的初中水平我也很满意了。至于妈妈说让我找政委要求上学的事,那简直是不可能的。不知有没有专门供进行自修的人看的知识书?如物理、数学,如有较浅的适合自学的书,给我寄几本来,还有关于拖拉机的书别忘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让小华她们给带了三斤白糖,给北京也带了三斤,我准备再给二妈妈寄十五元钱去,你们看如何?好了,我要准备去灭车了,现在十点差五分,我正好写完,手酸死了,从四点发电开始写到现在,终于写好了这封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又:今天上午寄信前,收到爸爸来信和年历片,很高兴!还有吗?再寄点来。小熊同学是我们的伙食长,挺好。她妈妈在华东革大学习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小迅 73.1.8夜</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