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海莽莽

丽烨

每次想到防城港，脑海里便会浮现这样一幅镌刻的画面：盛夏的午后，乳白色的云朵收敛了炙热，慵懒地泊在喀斯特的峰丛之巅，翠绿的蔗浪给起伏的坡地铺上无边的甜腻，而这南国蒸腾的溽热里，总会有那么一丛、一片，甚至是一湾翠竹，坚韧地在风中摇曳，低眉颔首、深情地凝望土地。

带着满身尘土归来，看到车窗外一闪而过的凤尾竹，心头总会倏地一热，仿佛望见了倚门守候的亲娘，于是，淤积于胸口的暖流在每一寸血脉里奔涌开来：春深挖几根竹笋尝鲜解馋，夏至折竹叶包凉粽，秋来伐几竿修竹晾晒存用，在农闲时分编筐织篓，做些趁手的家什补贴家用，房前屋后长相遒劲的老竹可用来做晾杆、做顶梁。在与翠竹长久的厮守中，人们深蒙其荫庇，不仅给山居的岁月增添了坚实的依靠，更能窥见劳作、清苦背后的坚韧，被人们亲昵地称为“绿色银行”，从年头到年尾，只要有满眼的青竹竿、绿叶子，就有心头的安稳感。

翠竹深扎石山，给点雨露就疯长。从山脚、谷地到石缝、断崖，从海拔几百米到上千米的陡坡，一旦扎下根基，便爆出新笋，生出苍莽竹海，且一不留神，汹涌成涛。

曾经古人“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的诗句，写透了竹林的清寂，让我很是神往：夏日饱满的晴光下，无边的竹海翻涌着翠绿的波浪，炊烟隐在竹林深处的人家，如梦如幻，沉醉其间的人不清楚到底爱它的清幽，高洁，还是坚韧？忽而一阵山歌长调惊起几只画眉，打破山的沉静，兴之所至，一排排，一坡坡，一山山，似剑似戟，似屏似障的竹海，呈现象形之美、气节之坚贞极致。远远地望去，千万亩石山刚硬成墨绿的汪洋，可以视它为刚正不阿的义士，可以视它为清瘦矍铄的智者，也可以视它为不善言辞的乡亲。无论哪一张脸，任风雨如晦，却消磨不得半分翠竹耿介的天性。

而倘若，真的有一天有幸踏入竹林腹地，或许，你会是另一种全然不同的震颤。

路虽然狭窄、崎岖，路基却坚实、沉稳，处处显露人工呵护的痕迹。任凭你徒步穿行遮天蔽日的修竹之间，天地是通透的，无论在哪个转角望，你都是自然的归人。

置身竹林深处的石台上，碧波翻涌的竹海、错落相间的怪石，构成了一个幽深、清寂、曲折的绿野仙踪世界。石径之上光影斑驳，林风过处飒飒有声。它们静静地伫立身畔，纤瘦的身躯总是透着一股韧劲与孤傲，根连着根，梢挽着梢，昂首凌云，岿然不动。静时如运筹帷幄的隐士，动时却又恰似万马齐喑。偶有山洪倾泻，我总担心，根底尚浅的幼竹会不会被泥流卷走？而智慧的它们，先是一株一株地顺着水势缓缓弯腰，你若仔细凝望，会发现，即使它们全身地伏下去，根却死死咬住山岩，而后再柔韧地凭借根系的反弹，款款立起。它们发出清脆空灵的碰撞，推送出一轮一轮的绿浪，一直涌向云海，每一轮绿浪，皆为下一轮回响蓄积气力。任凭怎样摧枯拉朽的暴雨，只怕也抵不过它柔中带刚的脊梁。

其实，莽莽的竹海就是天地间一部活着的水墨。劲节、虚心的高洁之态，折不弯腰，枯不变节。以其刚柔并济的意象，令人感悟四时的流转、深厚的人文意蕴。它的风骨与玄妙似乎让人永远品不尽。

“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苏东坡的慨叹不知共鸣了多少代人的心。在钟秀的大自然眼里，人与翠竹同为天地之子，他们和亲手栽种的绿竹竟然有着惊人的契合之处，都是平凡而坚忍的，但无论在多么贫瘠的境地里都能始终保持着铮铮的铁骨。

如果，你就是那个走倦的人，是那个不停寻觅心灵的净土、灵魂的皈依、情感的慰藉的人，渺渺尘路中，或许某一日，当你抖落满身的疲惫，会顿悟原来那株洞穿浮世、扎根魂灵、更迭春秋、笑看云卷云舒的屋后那坡翠竹就是自己。

翠竹与人类的迥异在于：翠竹生于大石山区及红壤酸性荒地，以其强大的固土护坡能力和极高的适应性倔强于其他植物，但对于在衣食住行等方面直接为山民构筑栖居以及在涵养桂北岩溶地区流失的水土、净化空气、保持山地生态平衡有着不可估量的功德方面，翠竹自己却浑然不知。

品——

人比之翠竹多的是情思、灵智。当他情智的发端与自然法则合契，与四时万物生灵共处，璀璨的文明便在悄然地生长。青山、绿水、密林、修竹会因人类与自然共生的智慧，还地球洁净的呼吸、律动的血脉、蓬勃的心跳、顺畅的吐纳，还自然本来面貌，给万物生灵气韵。

被称为“天然氧吧”之一的桂北十万大山，千万亩的石漠化山地、深沟险壑，因为有了人们世代封山育林、惜竹如金，始终保持着接近本真的生态机理，始终如一日地为偌大的珠江流域涵养水源，面对未来的生态战略纵深，“守护”始终立于“索取”之前。

这是八桂山民竹海的信条、初衷，也是深远的度量。

在这里，做一株翠竹是安然的。

砌墙保土，在数十万公顷石窝窝、荒坡上实施竹根扦插，封山育林、退耕还竹、蓄水保墒、垒石固土等涵养措施，加快石漠化山体复绿，并以马帮驮运、人工巡山守护竹林深处的草木枯荣、飞禽走兽。桂北是珠江中下游的天然水塔，每年夏秋两季，有数百种生灵、数万计候鸟类热热闹闹地栖居在方圆百里的自然保护区繁衍生息，修建猕猴野化走廊，沿途投食留种，保护林麝、苏门羚繁衍，让它们在无垠的竹海里跳跃嬉闹，在幽静的林泉间悠然踱步。朝饮竹叶清露，暮食百花百草。万木、千藤尽为其荫，只待地气调和后伴其度过数九寒冬。

曾经有多少人向往靖节先生笔下的武陵源，追寻穷尽一生的香格里拉，岂知碧波万顷的竹海、若隐若现的石径，长风推浪，竹梢吻云，林间百鸟朝凤，山头山歌邀月，就是壮乡儿女心中的图腾，是即便面对日子清苦，也让他们对生活充满无限依恋与热望的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