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荒生活碎片

金冲

1968年7月13日，父亲送我去往北大荒，那天站台的风都裹着说不出的复杂滋味。我攥着衣角，既有对未知前路的忐忑，又藏不住年轻人对远方的滚烫向往。我和他并肩站在缓缓开动的绿皮火车旁，目光齐齐投向远方，仿佛已经能望见那片黑土地在向我招手。

同来送行的人从左到右依次是：二妹茹娟、大妹茹媛、大妈、父亲、母亲、小妹九妹，站在最后的是我。一家人挤在站台拍下这张合影，如今再看，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不舍，可没人说过半句软话，全都笑着挥手，让我放心前去。

想当年我们背着行囊的，肩扛的是行李，心里装的是整个世界的梦想。如今回望，青春虽被岁月蹉跎，但那份纯粹与热忱却从未褪色。我们走过的路，是时代最深的脚印，也是我们心中最动人的风景。

这是二师八团的徽标。

想当年背着行囊的少年们，肩扛的是行李，心里装的是整个世界的梦想。如今回望，青春虽被岁月蹉跎，但那份纯粹与热忱却从未褪色。我们走过的路，是时代最深的脚印，也是我们心中最动人的风景。

这是我到黑龙江省二师八团后，在俱乐部前拍的第一张照片。那时这座俱乐部，是我们290农场唯一比较大的娱乐场所，是苦日子里攒着盼头的小小地标。雪厚厚积在脚边，我裹着厚棉袄攥着小本子，笑得露出整排牙齿，连呼出的白气都透着新鲜的劲儿。

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想着滚一身泥巴，炼一颗红心，半点不觉得苦，只当自己干的是顶重要的大事。

我们几个一同分配到砖瓦厂的战友，从左到右是赵素鹏、金冲、关慧玲、王建华、王春玲。大家年纪相仿，很快融到到一块儿，成了在北大荒里最亲近的伙伴。

从左到右：金冲.方勃.杜廉涛.李维平.赵素鹏.王鸿滨.张珂即是同窗又是战友。

如今回头看，我们那团火一样热烈的青春，完完全全是在黑土地里泡着长出来的，每一寸都沾着泥土的踏实劲儿。

那时候我总向往着手持钢枪、策马扬鞭的生活，实际上砖瓦厂只有几位老职工养了几匹马、几头驴，还有一个猪舍，养的猪都是留到节假日给连队改善伙食用的。不过我们自有乐子，偶尔牵着马，驮着连队种的甜瓜去团部卖，一路说说笑笑，那份自在，没经历过的人永远体会不到。珍宝岛事件后，我们连作为全团武装连队试点，练打靶、投手榴弹，还精选了部分战友参加报话班集训。我牵着额头上带白星的大马，肩上斜挎着步枪，站在开阔的野地里，风把辫子吹得往脸边飘，只觉得自己浑身都有劲儿。

头一次拿起镰刀，真的不会用。都是老职工手把手教会的。后来我站在齐腰深的稻田埂上，挎着旧布包，握着磨得发亮的镰刀，望着远处连片的稻田，心里满是踏实的满足。

这就是我在报话班的留影，我们背的报话机，和《英雄儿女》里王成背的一模一样，真沉。经过一番锻炼竟能熟练的发报，打字，通话。

那时候我们常坐敞篷运输车，拉土豆、装大白菜，去南江卸煤，到北江割条子，风里来雪里去，吃住都在野外。现在回想只觉得苦，可那时候反倒觉得活得特别有滋味，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劲儿。几个人裹着厚棉服站在运输车的上层平台，脚边还沾着没扫干净的雪碴子，风刮得脸发红，我们却都笑得敞亮。

康拜因收割麦子，大豆的场景，让我们体会到劳动的收获和发自内心的喜悦。红通通的收割机在金色的麦田里缓缓移动，大家围在机器旁边，连扬起的麦秸都裹着丰收的甜香。

大伙围着收割机忙活，连拖拉机手都探出半个身子朝我们招手，天蓝蓝的飘着几朵云，连风里都飘着新麦的香气。

打麦秸、捆玉米杆，是秋天收获季最累的活，可是当我们看到望着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收成，那份成就感，实打实的从内心迸发出来，疲累中透着甘甜的味道。我们蹲在田地里，有人捆玉米杆，有人掰下饱满的玉米塞进竹篮，身后低矮的土坯房安安静静立着，连泥土都裹着暖融融的气息。

不管是在宿舍门前还是田埂地头，歇脚的时候，我们就凑在一起编排小节目，唱两首歌曲，为给大家鼓劲儿，歇完接着干，现在我都纳闷，那时候怎么有那么多使不完的劲儿呢？草屋门前的空地上，大伙围坐成圈，有人抱着手风琴伴奏，有人站在中间蹦蹦跳跳地唱歌，周围的掌声响得连树梢上的麻雀都惊飞了。

当年我们住的大通铺就是这个样子，冬天靠炕洞烧木柈子取暖，干了一天活儿回到宿舍，往暖乎乎的热炕头一躺，那就是全天最享受的时刻，如今想来，再也找不到那样让人贪恋的温暖了。大伙横七竖八躺在铺着旧褥子的大炕上，有人已经睡得沉了，有人凑在一块儿小声唠着第二天的活计，搪瓷缸就搁在炕边的木箱子上，暖得人心头发软。

初到北大荒我才刚满17岁，那段金灿灿的青春岁月，直到现在想起来，依旧忍不住心生向往。我坐在田埂边的木栅栏上，背着洗得发白的旧挎包，望着远处连片的麦田，风拂过辫子，连耳边的风声都裹着年轻的笑意。

那时候条件有限，我曾把白衬衣往上收了收，又用褥单拼了条长裙，借了海鸥相机按下快门，把那段年轻的时光锁在了镜头里。我提着裙摆微微侧身，笑着望向镜头，连简陋的水泥地都成了最好的舞台。

遗憾的是抖音做出来的，都是同一个形象，四张照片如此雷同，凑合留着吧！四个穿着同款绿军装的姑娘，梳着一模一样的麻花辫，从麦田的小路上一步步走过来，像把当年的我们一下子又拉回了眼前。

我们四个站在当年住过的土坯房前，白衬衫配着绿挎包，身后裂着纹路的土墙，磨得发旧的木窗框，每一处都藏着我们当年的脚印。

在修水利，抢收麦子，大豆，地头上就是这样的。我们蹲在大树底下，捧着黄搪瓷碗，就着风往嘴里扒饭，你夹一筷子我碗里的咸菜，我咬一口你手里的窝头，边吃边笑，连粗茶淡饭都香得不行。

业余时间，打扑克，写写家信，是常事儿。我们四个围着铺了旧毯子的炕席坐成一圈，地上散着几张扑克牌，围巾的白绒球蹭到了牌面，连空气里都飘着松快的气息。

我也偶尔借老职工的自行车，骑去团部，购两块肥皂、一包糖，就像过年一样开心。我攥着车把慢悠悠晃在老胡同的路上，身后的院墙爬着藤叶，二八大杠的车铃叮铃铃响，连风都跟着甜丝丝的。

背着旧帆布书包，走在连部的路口，那时候活得简简单单本本真真，现在回想起来，全是清透透亮的滋味。我站在乡间的小路上，脚下是被踩得平整的土路，两旁的庄稼长得旺，我回头望的瞬间，连风都停了几秒。

北大荒兵团是部队编制，“2001信箱”是我们290农场专属的通信代码，我们和家说起这个号码都觉得自豪，屯垦戍边、保卫祖国、建设祖国，就是我们实实在在的重任。我戴着缀着红星的棉帽，站在垂着柳条小路上，身上的军装笔挺，连腰上的皮带都系得整整齐齐，走在路上连脚步都带着风。

戴上毛茸茸的棉帽，穿上连队发的黄棉袄，站在旷野里，只觉得浑身都带着底气，什么都不怕。今天上镜的衣服，比我们当时上级发的不知道要好多少倍，可是比当年“草黄装”的滋味儿差远了。

不管是在食堂还是地头，干活累了，吃什么都香。第一次休假回家，爸妈都看呆了，当初那个瘦弱的闺女，几年不见长结实了，肩膀厚厚的，饭量比弟弟还大，走路都带着风，他们直说把我交给兵团，一百个放心。大伙排着队在食堂窗口打饭，我捧着铝盆站在队伍前面，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连手里的馒头都冒着热气。

这是1973年我们砖瓦厂小学部分师生的合影，直到现在，我还和这些孩子保持着联系，想起那时候站在土坯教室里教书的日子，还清晰得像是昨天。照片底下写着“辛勤的园丁浇灌祖国的花朵”，一张张稚嫩的小脸仰着看镜头，我站在边上，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是我和妹妹茹媛在北大荒的合影，那时我们姐妹分在不同的团，能凑在一起拍张照，真能开心好一阵子。我们三个姑娘戴着棉帽，相互搂着肩膀坐在空旷的黑土地上，远处的天连着地，连风都带着姐妹俩凑到一起的暖。

现在的抖音做出来照片不尽人意，总出现同一个我。那将就看吧！我们三个姑娘换了短发，依旧紧紧挨着靠在一起，站在同一片旷野里，笑着露出整齐的牙齿，青春的模样一点都没变。

这是砖瓦厂连部领导和工作人员的合影，那时候大家一起出工一起开会，连里的事就是每个人自己的事。连部领导就是我们的大家长。满满当当站了三排的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踏实的笑意，右上角的字写着“临别留念73年5月29日”，把那段一起奋斗的日子牢牢钉在了相片里。

这张是我从大合影里裁下来的，这个学生叫张守梅，那时候是个眉眼亮亮的小姑娘，特别招人喜欢。她扎着红领巾站在我身边，两个人都笑得眼睛弯成了缝，旧照片磨得有点发虚，可当年的温度一点都没散。

王春玲、金冲、赵素鹏、关慧玲，我们既是同窗，又是荒友，回到北京这么多年，我记得只完整聚齐过一次，现在想起，每个人的形象，会清清楚楚浮在眼前。三个姑娘挨在田埂上站着，中间的人手里攥着草帽，挎包斜挎在肩上，身后的田垄整整齐齐，连风都记得我们当年的笑声。

如今才更明白，北大荒这段艰苦岁月，真的就是一所最好的大学，它教给我的，全是书本里学不到的东西。我和茹媛头挨着头凑在一块儿看手里的画报，风把她的辫子吹到我肩膀上，身后的云慢悠悠飘着，连时光都慢了下来。

我的大妹妹从小在中央广播电台少儿部学声乐，还多次去人民大会堂演出，她分到12团名山农场，后来调到团宣传队，1973年还考上了哈尔滨师范学院声乐系深造。返城之后她也一直没放下唱歌，退休了还天天忙着演出，把日子过得热热闹闹。

妹妹在名山农场，文艺特长得到了充分发挥。

妹妹茹媛是六九届，到北大荒时刚满16岁。从坐上绿皮火车的那一瞬，那个经典的镜头，就一直留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她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高高举着手往外挥，笑得露出满口白牙，连风都跟着她的动作飘出老远。

这张是探亲回家时，在老宅子里唱的一曲《唱支山歌给党听》留的影。

这一张是我俩手拉手，走在290农场的大道上。路边的白杨树排得整整齐齐，影子被太阳拉得很长，我们手牵着手往前迈，脚步轻快得要跳起来。

这是团部照相馆的师傅给我抢拍的照片，值得我珍藏一辈子。我戴着缀着红星的帽子，嘴角带着浅浅的笑，底下印着“北京艺虹照相”的小字是返城后重新冲洗的照片，可是现在摸上去还带着当年相纸磨砂的质感。

大家都说我那时候挺瘦的，是啊，那时候的风，那时候的路，都把人磨得利落又精神。

我们姐妹俩能在290凑在一起的日子，真的太美好了，直到现在想起来都忘不了。我搂着她的肩膀，两个人凑得很近，头挨着头一起看手里的东西，连周遭的风都变得软乎乎的。

这几张是那天在俱乐部楼顶上随手拍的，风挺大，天特别蓝，我们依着一垛墙说笑，瞬间就留住了那时候的样子。

290宣传栏当时内容丰富多彩，就在转盘道右侧，常常吸引很多知青驻足观看，我和茹媛就在宣传栏前合了影留念。我们俩背着手站在宣传栏前面，身后的橱窗里贴满了报纸和照片，连风都裹着油墨的淡香。

坐在俱乐部后墙上拍照，俯瞰下去就是一片家属宿舍。现在想想都害怕，觉得那时的我超勇敢，挺悬的。我坐在高高的石墙上，脚晃来晃去，远处的屋子一间挨着一间铺展开，天蓝蓝的，我笑着望向镜头，半点都不觉得怕。

这是在290书店拍的，那时候能安安稳稳站在书架前翻两本书，就是难得的放松时刻。当时茹媛扮作买书的客人，我扮成卖书的店员，现在看来这个创意镜头挺有意思。书架上摆满了书，我们俩一个站在梯子上，一个站在下面伸手递书，脸上都带着憋不住的笑。

这张是我在团部机关大楼前拍的，当时就想着把这张照片寄给父母，让他们看看290还有这么好的办公大楼，让他们对290农场有个具体的印象。我坐在石柱子上，手扶着圆石球，身后的台阶一级一级往上延伸，门楣上的字清清楚楚，我把这张照片夹在信封里寄回家的时候，爸妈连着看了好几天。

这张照片是我前些时候用抖音做的，就是想重现当年的状态，只当是重温回忆吧。我戴着用树叶编的花环，辫子垂在肩膀上，伸手和身边的人相握，脸上的笑意和当年一模一样。

这张照片是我和老同学杜春兰的合影，几经搬家，能保存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我们俩站在白杨树底下，身后的树长得郁郁葱葱，两个人并肩站着，像当年在连队收工回来的傍晚。

这是我和大宣传队的队员闫红一起探亲时，在北京站前的合影。如今她在澳门发展的风生水起。优秀的人到哪里都会闪闪发光。我们俩都裹着厚大衣，用头巾把脸裹得只露出眼睛，站在站前的广场上，风刮得脸发红，我们却笑得甜。

这是在参观李永琪北大荒摄影展时与北京人民广播事业局非常优秀的播音员杜敏拍的合影。

这张是1974年我和砖瓦厂北京知青一起探亲时的合影，左起：第一排巩维明、金冲、王淑元，第二排李维平、王鸿滨。

返城后，我才有机会多陪老妈品茗聊天，帮她做做家务，这些其乐融融的日常，一直温暖着我的心。

这一张照片，是我和父亲在老宅子前唯一的合影，弥足珍贵。

这是我在几年前在知青博物馆前拍的，重现了当年在砖瓦厂教书的场景。

那教室，那黑板，那讲台，那些学生一下子都重现在眼前，我非常想念我的学生们。

这是北京人民广播电台，新闻联播，播放了，我和赵峰在知青博物馆的采访实况。

我多么怀念和290砖瓦厂的孩子们在一起的美好时光。

我最爱听的是“北大荒人的歌”，歌中表现了我们对这片黑土地深厚的感情。描述了我们在北大荒那段艰苦的岁月和经历。我非常想念那里的老职工，他们教会我们很多劳动技能，他们朴实无华的奋斗精神，给予我们人生宝贵的财富。我十分惦念曾经教过的学生。到如今暮年已到，仍然对北大荒的人和土地是那样的眷恋和不舍。

这是在燕莎商城工作时拍的工作照。50多年来，从稚嫩走向成熟，今年75岁了。谁能说青春永驻呢？

我们上山下乡58周年了，这枚纪念章值得收藏。

回顾生活是一种快乐，记载生活是一种经历记录与享受。

岁月流转，人生如寄。没有人能在岁月的苍容里划一道不灭的痕迹。不管你是意气风发，还是平淡落寞，都将被收罗在历史的尘埃中。流云过千山，本就一场梦幻，只要不被生活的烦恼笼罩，活着就是微笑。

时光荏苒，白驹过隙。58年过去了，纪念上山下乡的“老物件儿”，将伴随着我，走向终老。北大荒精神成为我们的这一代人的精神支柱。永远流传下去！

转身大荒是昨天，

回眸如今已暮年。

时光流转情依旧，

岁月沧桑念未迁。

回首回望当年事，

岁岁年年在眼前。

喝了大荒这杯酒，

千难万难勇向前。

正像歌中所唱的，“你的果实里，有我的生命，你的江河里有我的岁月”，这种大荒情，刻在我们的骨子里。永远激励我们前行。

2026年7月13日 纪念上山下乡58周年

笔者金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