梯田埂上的诗声

王彦

<p class="ql-block">2026年7月21日盛夏,我应好友蓝龙奇夫妇盛情相邀,赴松阳县板桥畲族乡板桥村大凸7号探访蓝秀莲老人,亲身触碰畲乡山水秀色,感受畲民醇厚绵长的人文气息。小山村的风总裹着新抽竹梢的清香,混着茶田新翻泥土的湿气,顺着山坳绕到半坡老茶树下,吹得满树青叶沙沙作响,恍若有人正伴着调子低声轻唱。浙江省第三批非遗“舒事诗”传承人、八十岁的蓝秀莲,踩着沾了草露的田埂往坡下走来,身后跟着几个背小竹篓的半大孩子。布鞋底蹭过青石板的细碎声响,混着山风里飘来的茶香,把整个畲村的清晨,都揉进了软乎乎的诗韵里。</p> <p class="ql-block">这是蓝秀莲坚持了几十年的习惯:每到春耕时节的清晨,她总要带着村里村外的孩子往梯田走,踩着田埂沾露的草叶,把舒事诗唱给山风听,唱给漫山茶树听。孩子们的小竹篓里,装着她提前塞好的野果与薄本子,有的还别着路边刚摘的野花,蹦蹦跳跳跟在身后,银铃似的笑声顺着田埂滚出去,惊飞了草从里几只休憩的山雀。</p> <p class="ql-block">走到梯田最开阔的石坎边,蓝秀莲便停下脚步,扶着身旁老茶树慢慢坐下。她先抬手给孩子们拂掉衣襟沾的草屑,慢悠悠开口,指着脚下层层叠叠铺向山底的茶田,讲诗里唱的“三月犁田撒谷种,四月插秧趁天晴”:“你们看这田埂上的脚印,阿公阿婆年轻时就踩着这些脚印,天不亮就下田,把秧苗一棵一棵插进土里。这些事儿老辈人都记在舒事诗里,唱着就不会忘啦。”</p> <p class="ql-block">有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蹲在田埂边,伸手摸了摸刚冒芽的茶叶,仰着脑袋问阿婆:诗里唱的“山哈本是耕山客”,是不是说我们畲族人的根,就扎在这山里呀?蓝秀莲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顺着田埂往远处望:层层茶田漫到云边,远处畲族古村飘着几缕炊烟,风把田埂边的箬叶吹得晃悠悠,像无数只小手轻轻打着节拍。她清了清嗓子,开口唱起那首传了几百年的春耕舒事诗,软乎乎的畲语调子顺着山风飘在茶田上空,落在刚灌了水的田面上,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波纹。</p> <p class="ql-block">孩子们跟着阿婆一句一句学,没几遍就放开了胆子,围着老茶树蹦蹦跳跳接调子。有孩子唱错了音,惹得大家笑作一团,蓝秀莲也不恼,牵着小不点的手,把错字音慢慢念两三遍,直到他能顺着调子顺下来。阳光慢慢从云后钻出来,把祖孙俩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灌满水的梯田里,和漫山绿意叠在一起,连山风都慢了下来,裹着舒事诗的调子,绕着山梁打了好几个转。</p> <p class="ql-block">唱到歇晌时,蓝秀莲就从布兜里掏出提前备好的乌米饭,分给围在身边的孩子。乌米饭的香气混着茶田的清香,她看着孩子们捧着乌米饭啃,一边给他们讲诗里藏着的老故事:早先畲族人走亲访友,要站在梯田埂上对舒事诗,你唱一句我接一句,接不上的人就要留下来吃主人家的乌米饭;早先村里孩子第一次学会完整的舒事诗,阿公会带着他到梯田边,对着大山唱一遍,山风把调子送出去,就等于把名字告诉了山里的老祖宗。</p> <p class="ql-block">有孩子举着沾了乌饭粒的手问阿婆:我们现在把诗唱给大山听,大山真的能记住吗?蓝秀莲指着远处漫到云边的梯田,又指了指身旁沙沙响的竹林:你听风里的声音,老辈人唱了几百年的舒事诗,早就藏在山风里了。你们现在跟着我唱,等长大了再带自己的孩子来这田埂唱,这些诗就永远不会消失,就像这梯田,一代一代耕下来,永远都不会荒。</p> <p class="ql-block">日头慢慢爬到山半腰,蓝秀莲才领着孩子们往村里走。孩子们的小竹篓里,除了茶叶,还多了几朵刚摘的野山花,一路走一路断断续续哼着刚学会的舒事诗。田埂上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把祖孙的诗声,稳稳印在了松阳板桥的山坳里。风从身后追上来,裹着满梯田的绿意,把那些软乎乎的畲语诗句送得很远很远——那是藏在梯田里的传承,是刻在山哈人骨血里的记忆,正顺着一代又一代人的脚印,在浙南山野里,永远鲜活地流淌下去。</p> <p class="ql-block">注:①松阳县板桥畲族乡是松阳县唯一的少数民族乡,其民俗以畲汉交融为核心,保留三月三歌会、打麻糍、认亲爹娘、结牛亲等独特习俗,并以畲族叙事歌(省级非遗)为文化灵魂。</p><p class="ql-block"> ②畲族历史上无本民族文字,文学靠口传,“叙事歌”既是可吟唱的歌也是押韵的诗,在学术与非遗语境中常互称“叙事歌”或“叙事诗”,二者并非两种不同体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