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残志坚一一记船木匠高红平的风雨人生

我的未来不是梦

这是庐山画院李杏院长2010年来马鞍采风时，特意为他留存的一幅生活照，画面的主角，是一位独腿船木匠。

他出生在鄱阳湖上一座四面环水的马鞍小岛，和我同属一个村委会，我对他的了解算得上周全。在当地的船木匠里，他绝对是独占鳌头的佼佼者，刚过花甲之年的他，历经的人间辛苦，比同龄人要多。因为只有一条腿，而做任何事都得比健全人付出更多努力，更何况他干的营生，连健全人都觉得是份颇具挑战的苦差事

他出身地主家庭。解放前，爷爷就是岛上有名的船木匠，还是南昌吴城镇大码头造船作坊里的师傅。他家的造船手艺是祖传的，爷爷已是第三代，到他这儿已是第五代了。早年，木质船是鄱阳湖里的希望，不任是捕鱼还是跑码头，借风力航行，实用又便捷。据说，只有爷爷打造的船，在鄱阳湖上行驶从没出过差错。凭着这门好手艺，爷爷攒下不少家业，回乡买了许多田地，直到现在，还有以他家姓氏命名的田地。

可好日子没过多久。解放初期，家庭成分被定为地主，家道自此中落。父亲同样继承了精湛的造船手艺，在岛上也是位出色的船木匠，马鞍岛渔民的大小船只，大多出自他的手。但身为地主家的子孙，日子过得格外艰难，父亲快三十岁时才经人撮合娶上媳妇——那时乡下男子大多二十岁前就娶妻了。母亲是岛上的贫苦人家，不久后他出生了，正赶上文化大革命那个特殊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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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家庭成分问题，那个年代他们一家的劳动强度比普通群众大得多，脏活、重活、粗活、累活都安排给他们家，这就是劳动改造，就得没日没夜地干。连休息时也得去各地游行，晚上还免不了挨批斗。我记得，那时候常能看到他父亲戴着高帽子，双手反绑系一根粗绳有人牵着往前走，后面跟着许多红卫兵。为了让这个家更难捱，当时文化大革命的骨干，还强行把他母亲和父亲分开，逼着母亲改嫁，真是雪上加霜。家里的日子一下跌进绝境，他只能由奶奶照看。而奶奶作为地主家属，同样要干繁重的体力活。

他只比我小几岁，家里的情况我很清楚。记得一个寒冷的冬天，才两岁的他，被奶奶喂过早饭后，独自放在火桶里取暖，奶奶就匆匆离开了——她要去修围堤，是被逼着上工的，临走时竟忘了在火桶下的火盘里放个防火罩。火桶里残留的柴火复燃，火势蔓延开来，把他烧得哇哇大哭。幸好被路过的人发现，赶紧送医院抢救，才算保住性命，却落下终身残疾，永远失去了一条腿。

从此，他只能靠一条腿爬行，可命运虽残酷，他却透着股顽强的生命力。到了上学的年龄，他拄着一根拐杖往返于学校，尽管身有残疾，却从没缺过课。文革结束后，家里的困境渐渐好转，人们看到他家的情况，更多是带着怜惜。后来上中学，因为交通不便，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加上路途遥远，来回要比常人多花几倍的力气，初中读了一年后，他不得不辍学回家劳动，从此与父亲相依为命。或许是因为残疾，他性格特别要强，小小年纪看到家里的条件，就变得勤劳肯干。什么栽田、耘田、耕田、耙地等等，还有砍柴、下湖捕鱼、捞虾等这些手工活，只要是正常人能做的，他都干得有模有样。人们佩服他的干劲，送了个外号“飞天拐子”。他手里的拐杖也从不离身，这拐杖还是他自己做的，是一根有韧性的棍子，一头开了个口成“Y”字型，开口处有一横档固定，便于肩膀支撑，横档下方也有横条固定便于手握，这拐杖被他用得灵活自如。同时，他跟着父亲，也学得了一手精湛的船木匠手艺。当时正值改革开放，摘掉了地主帽子，过正常人的生活，那时湖里捕捞的渔船日渐增多，他与父亲的身影，常驻在鄱阳湖畔周围，帮人家造船或修船。

在这座四面环水的岛屿上，渔业资源十分丰富，而木船是捕捞的必备工具，每年都需要维修或添新船，这就给身为船木匠的他来说提供了用武之地。他天性好强，跟着父亲只学了没几个月，就敢单独造船了。造船可不是简单活，里面有不少学问，船的性能好坏，多半看船木匠的手艺。作为祖传的船匠世家，他造的船性能确实出类拔萃，口碑极好。即便湖周围也有几位船木匠，可他的活总是忙得停不下来。

他这手绝活，吸引了不少人前去想拜师学艺，可他家的手艺绝活，只有传给自家人的封建思想根深蒂固，说白了就是世代单传，并且是传男不传女，不愿把技艺传给外人。即便有部分木工师傅想跟着他学，他也只是笑着点拔，不肯深教。或许是他家的坎坷经历，让他养成了这样深藏不露的性子。

他也曾成过家，经人介绍找对象时，高不成低不就——说白了，谁愿意把女儿嫁给残疾人呢？直到三四十岁，经人介绍才和一个远方的、智力有点问题的女子成了亲。可接过门成亲没几天，发现妻子连生活都难以自理，这段婚姻维持了不到半年，妻子就被送回了娘家。从那以后，他便一个人过了。

在造船这行，他把家族的传统手艺继承得淋漓尽致，就像一位肩负使命的传承者，将祖辈传下来的手艺完好地接了过来。这份手艺，经过时间的沉淀打磨，不仅暗藏玄机，更凝聚着祖辈们无数的心血。经他之手造出的渔船，既好看又实用。这得从选木材开始，首先是对树质纹理的严苛挑选；到戒界板搭建船体时，对每条船缝的精细契合；整个木船没有一处榫卯结构，全靠恰到好处的各种铁钉牵引；再到打磨船身，对木质的选用、弧度的极致追求。每一步、每道工序，他都严格按着家族传下的技法来，非要把传统手艺的精髓展现得淋漓尽致不可。他心里清楚，这不仅是谋生的本事，更是家族祖传的荣耀。

我退休前的几年，看见他在湖边帮人修船。好久不见，五十多岁的他，看着比同龄的健全人显老许多，皮肤黑里透红的他精神都很健硕。笑起来时，两眼眯成一条缝，脸上沟沟壑壑的皱纹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尴尬。他那低调的言谈举止，浸透着一生的沧桑。闲聊中，我问他：“造船要精密细算，需要三角、几何等数学运转，你又没什么文化，手艺却这么好，有什么秘诀？”他停下手中的活，慢慢跟我讲起了他家造船起家的经历。

他听父亲说过，高祖孔章老人本领过人艺高胆大，曾带着叔伯四人离开家乡，在景德镇浮梁县董家坪定居造船。当时鄱阳湖一带战乱频发，他们便隐居在景德镇通往鄱阳湖的小港上游，专造兵用战船，名气很大，在那一带颇有分量。清朝末年，高祖孔章又带着一家人从景德镇董家坪迁到星子青山湖边造了一段时间的船，后来又搬到吴城召集当地有意向的人造船，起起落落间，饱经岁月沧桑。直到他的爷爷长大后，接受家族造船技术在吴城大显身手，再创辉煌，当时他家造船的伙计就达到高峰，有四五十人之多，他家造的船有独到之处。

直到日本鬼子侵略中国时，为了躲避日军飞机轰炸，一家人不得不从吴城搬回马鞍岛躲避战乱。回到老家后，爷爷奶奶置办了田地，盖起了现在的祖堂和房子，继续重操旧业——造船，以此养家糊口并积累了些家产。他家祖业原有一座祖堂、两座带天井的八间房屋，还有一所学堂，屋里陈设着各种的屏风，房梁上是雕龙画凤更显古色古香，家里置办了很多田地租给佃户，可这些在文革期间都成了被评为地主的铁证，后来听村里人讲：他家的财富是省吃俭用出来的。

父亲和他是远近闻名的造船能手，邻近的星子蚌埠乡、湖口马影湖、青山湖、蛤蟆石等地，都留下过他造船的身影。他最后说，自己只跟父亲学了八个月徒，凭着天赋，就敢单独上门造修船了。后来，造船成了他的独门技艺，在鄱阳湖马鞍周边地在很有名气。

他虽然身有残疾，却从不接受别人的施舍，坚持自己的事自己做。靠着不懈的努力和对生活的拼劲，虽说国家给了点困难补助，在2006年前后花了几万元，建起了一栋两层简易的小洋楼。这对不少健全人来说都不容易，可他做到了。

前不久我又见到他，跟他打趣：“你把家里打理得这么好，往后一个人有什么打算？”他眼里闪着光，坚定地说：“要是能有资金，我想开家造船厂，招些徒弟来学造船技术。等鄱阳湖开发了，咱们造的木船说不定能带动本地的旅游业呢。”

的确，一个人的成就，往往来自理想加实干。很多身体健康的人都难实现的目标，对他这样的残疾人来说，更是难上加难。可他凭着那股坚韧不拔的劲头和对生活的热爱，一步步朝着梦想的方向往前走，书写着属于自己的不平凡人生。这种精神，值得弘扬与宣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