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古法存素纸，杏坪皮纸续千年

大度随笔

秦岭古法存素纸，杏坪皮纸续千年

华夏文脉绵延千载，古老的造纸术，作为四大发明之一，承载着泱泱中华的文明底蕴，让千年典籍墨香不绝。它根植民族血脉，铸就文化底气，也在人类文明史上留下了极为深远的印记。在秦岭叠翠的陕南山乡，一门古老的民间造纸技艺静静存续，这便是柞水杏坪手工捞皮纸。这门始于唐代、兴盛于明清的山野古法，是扎根秦岭大地的造纸活化石。即便如今机器造纸普及四方，它依旧恪守古老工序、坚守匠人本心，默默接续着深山里的千年文脉。

工业化造纸普及以来，机制纸白净轻薄、量产高效，看似优势十足，实则有着难以弥补的缺憾。机器造出的纸张质地脆嫩、极易破损，大多只适用于普通外包装和书法新手入门练习，吸墨浅薄、不易存藏，撑不起笔墨的气韵风骨。而杏坪手工皮纸全然不同，民间相传全套工艺历经七十二道细工序层层淬炼，纸质紧实柔韧，纸面天然纤维纹理清晰可见，色泽温润素雅。它防潮防腐、吸墨均匀、干湿稳适，经年不脆、久存不腐，品质仅次于宣纸，既是书画习字的上好纸张，也是深植陕南乡土、融入民间民俗的珍贵风物。

在陕南百姓的生活里，手工皮纸早已是烟火日常的一部分。日常生活中，人们用它包裹茶叶、干货与坛酿食物，透气防潮、绿色环保，还可回收复用，贴合山野朴素的生活方式。在地乡俗里，山里人素来心性通透，对待生死从容淡然，年长老人总会提前备好棺木、存足皮纸，早早安顿身后琐事，只为不给后辈添忧添累。一张素纸，藏着山野人家最朴素的温情与周全。

外人只知皮纸好用，却不知每一张手工纸的背后，都是无尽的辛劳与坚守。杏坪捞皮纸工艺繁复细碎，全程临水劳作，是一门实打实的苦手艺、笨手艺。从备料剥皮、石灰蒸煮、清水漂洗，到捶打制浆、荡帘捞纸、上墙晾晒，十四道主工序环环相扣，层层细密，缺一不可。常年躬身伏案、终日与水为伴，一代代守纸匠人手上裂口纵横、老茧叠生，腰背常年弯曲难舒，风湿劳损常年缠身。粗糙的双手托举起薄软的素纸，沧桑脊背扛起了这门千年老艺的传承。

这门老手艺盈利微薄、终年劳累，远不如外出务工轻松安稳、收入可观。于是，越来越多的年轻人不愿承袭这份苦业，纷纷外出谋生。久而久之，古老的捞纸技艺渐渐冷清，一度陷入后继无人的窘境。所幸，总有乡土匠人执念坚守，舍不得祖辈代代相传的手艺湮灭于岁月，默默守着山间老作坊，护着这份根植乡土的文化根脉。

杏坪皮纸的唯一原料，是秦岭山野随处生长的构树。构树叶形如掌状，近似枫叶，春夏葱绿，秋来泛黄。折断的叶柄会溢出乳白色汁液，味苦发黏，沾在皮肤上发痒发黑、难以清洗，是孩童幼时最为厌弃的草木。可在山里农人眼里，构树浑身是宝，尽数滋养乡土百姓。鲜嫩的构树叶是喂养土猪的天然青饲，也正因这份天然食料，山野土猪肉质紧实、味道醇香。每至秋冬，村民便砍下构树枝条，趁枝干含水新鲜，剥离树皮晾晒，干透的构皮，便是古法造纸的核心原料。枝干可生火炊饭，秋日红熟的构果清甜软糯，是秦岭孩童专属的山野滋味。寻常一株草木，生于深山、馈于山人，年复一年，生生不息。

构皮晾晒干透后，便开启漫长的蒸煮工序。匠人将规整好的构皮放入大坑，注水浸润，拌入石灰搅匀封存，焖煮整整七日。土坑氤氲热气，日夜熬煮软化，借石灰之力剥离杂质、松解纤维，让粗硬的构皮蜕变为柔韧细腻的熟皮。

蒸煮完成，便进入细致的漂洗环节。经过石灰焖煮，构皮表皮与纤维完全脱离，匠人反复搓洗、多次冲刷，彻底洗尽石灰残垢与表层杂质，只留纯净洁白的植物纤维，沥干水分，静待下一道工序。

制浆捶打，是最磨心性、最见匠心的环节。如今机械捣浆便捷高效，却会切断植物纤维，折损纸张韧性。老匠人始终恪守古法，弃用机器，手持月芽利刀细细裁切熟皮，再置入石臼之中，一遍遍手工捶打研磨，将熟皮捣作绵软细腻的绒状纤维，最大程度保留构皮原生的柔韧质地。

捶打好的纤维，投入方形浆池清水里浸泡发酵，让纤维充分舒展、均匀分解。一池看似浑浊朴素的浆水，沉淀着古法技艺的智慧，也孕育着每一张素纸的雏形。

荡帘捞纸，看似简单重复，实则全凭经年积累的手感与耐心。匠人持竹帘入池，轻荡慢摇，一沉一抬、一进一退，轻重缓急、角度分寸，皆是数十年练出的功底。薄薄一层匀净浆水附着帘面，平稳起帘、反向平铺于晾晒台车，轻轻揭帘，温润的纸坯便稳稳留存。

相同的动作日复一日、千次万次重复，一张张纸坯层层堆叠，渐渐成型。待纸坯沥干定型，匠人用毛刷细细将湿纸贴于土墙之上。黄土墙面透气性好、吸水力强，借助山野清风与天光自然风干，最大程度保全皮纸的天然质感与柔韧品性。

手工捞纸费时耗力，产量极低，匠人终年风雨不歇、朝夕劳作，一年收入不过寥寥数万元。看着老作坊日渐冷清，年轻一辈无人承袭手艺，守艺老人满心落寞，最怕这门千年山野古法，终在自己手中悄然失传。

时代新风漫过秦岭群山，乡村振兴蓬勃发展，自媒体传播让藏于深山的老手艺走出一隅之地。这套看似笨拙质朴的古法技艺，是先辈留给后世珍贵的文化遗产。以霍家传承人为代表的杏坪匠人，坚守古法、顺势而为，用心推广本土技艺，让陕南独有的捞纸工艺被外界知晓、认可，成功将杏坪皮纸列入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让沉寂山野的老手艺，有了正式的文化归属。

如今的杏坪皮纸，在严守古法核心工艺的基础上，迎来了全新的蜕变。政府扶持、企业赋能、技术改良，在保留传统工序的前提下，优化制作工艺、提升纸品品相。新产出的手工皮纸色泽温润、柔韧紧实、墨韵通透，品质堪与宣纸比肩，成为书画创作、文创制作、研学体验的优质纸品。

依托非遗资源，当地打造皮纸研学基地与乡村文旅体验项目，将技艺传承、观光体验、乡土推广融为一体，让古老手艺焕发新生，赋能乡村振兴，带动乡土发展。

一纸承古意，古法润秦岭。曾经山野人家赖以谋生的苦手艺，如今成为柞水亮眼的文旅名片、秦岭鲜活的非遗见证。我生于斯、长于斯，亲眼见过构树遍野、匠人捞纸、土墙晒纸的山野日常，愈发懂得：真正的非遗，从来不是展厅里冰冷的展品，而是一代代人手心的温度、不肯放下的坚守，是一方山水代代不绝的烟火文脉。杏坪皮纸，以山间草木为骨，以乡土山水为韵，以匠人初心为魂，在岁月流转中代代延续、生生不息，让秦岭深处的千年文脉，四季常青、流芳百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