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黑深深84

任素芳

洞黑深深84

几日窝在单身楼伏案撰写材料，文稿顺利通过各级领导审核，柱子长长舒了一口气，只觉肩头重担骤然卸下，如释重负。

他躺倒在床上，随手翻开备考课本，精神连日透支，书页尚未细读几行，困意汹涌袭来，沉沉进入梦乡。

一觉睁眼，暖融融的晨光早已铺满整间小屋。

去往井口的路上，百日安全生产无事故活动的氛围扑面而来。单身楼墙前，一条红底白字标语格外醒目：“高高兴兴上班去，平平安安回家来”。井架高处，高悬“安全为天”四个鲜红大字，这提法脱胎自古语“民以食为天”。井口综合楼墙面，“安全生产，警钟长鸣，防患未然”一行大字笔直厚重。

行走其间，柱子真切感受着全矿浓厚的安全宣教氛围。

回到队部，赵生财主动掏出一根纸烟递过来：“矿上下周召开全矿安全生产大会，安排我代表基层队组表态发言，这两天还要辛苦你费心打磨稿子。”

这份差事，柱子没有推脱的余地，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恰逢考勤室核对工时，柱子前去对账，与鲜花碰面时，往日那一丝微妙情愫早已淡去。鲜花待他如同贴心姐姐，事事记挂在心，旁人传来的消息，她全都知晓。

“柱弟，你如今可是矿上的名人，听说孙矿长专门点名让你执笔材料，是不是有机会调进机关大院？”她笑着开口。

顿了顿，鲜花又打趣：“还有人说，婷婷看上你了。要是两相情愿就别太过挑剔，姑娘模样周正，又常在领导身边，往后说不定姐还能沾你的光。”

流言传得沸沸扬扬。能够调入机关大院，柱子何尝不心生向往，可他不敢抱有奢望。先前安监站有意调他，几经波折最终落空，一番折腾还落了闲话。机关之中暗流涌动，人心叵测，往日和自己略有交集的王福祥，言语间总带着冷嘲热讽。他素来与人为善，不懂得周旋算计，仅仅同王站长简单接触，就被人扣上“滑头”的帽子，其中委屈无处诉说。这一刻，他忽然读懂何老五当年遭人构陷，有苦难言的无奈。

至于婷婷，两人交谈寥寥数语，从未单独相处，早先大家都清楚，婷婷原本和杨三子走得近，流言毫无来由。

柱子无心一一辩解，埋头核对工时，不再多言，心底烦闷重重。眼下还有一桩要紧任务，为赵生财撰写大会发言稿，压力不比当初给孙矿长写材料轻松。文稿不能照搬旧例，缺乏新意定然行不通，赵生财心思通透，绝不会容忍敷衍应付。他翻阅报纸，看到“科学技术就是生产力”这句话，脑中灵光一闪：煤矿行业之中，安全何尝不能算作一种生产力？

柱子提笔，大胆将这一观点融进发言稿，层层剖析、辩证阐释。安全管理落实到位，生产秩序才有保障，效益自然稳步提升；追求产量、谋划效益、推进管理，首要前提便是守住安全底线。隐患提前治理，诸多难题方能迎刃而解。文稿后半段，详述综采队推进质量标准化的实践经验，最后落脚大局意识，表态在全矿推行的“三全八管理”体系之下，综采队不折不扣落实各项部署，勇当排头兵，奋力创出佳绩。

一场深秋冷雨洒落塞外，干燥的黄土大地添了几分湿润，枯黄树叶随风飘零，如同漫天蝶舞。

周一下午四时，职工俱乐部大门敞开，矿工们成群结队陆续走进会场。不少下了早班来不及歇息的工友，手里还掐着凉馒头，边走边啃；连日井下连轴转，许多人眼底罩着一圈浓重黑影，满身洗不净的煤尘气息，偌大的礼堂渐渐被人声填满，千余个座位很快座无虚席。矿主要领导整齐端坐主席台，市局、矿务局相关领导列席参会。柱子没有混在普通工人席位，挨着赵生财并肩坐下。

会议由工会主席主持，首先轮到孙矿长作主题报告。孙矿长身子坐得端正，起身向前半步，讲话铿锵有力，句句实实在在，没有虚浮空洞的修饰，桩桩件件都贴合井下矿工的日常处境。柱子身旁两名干了十几年的老工友压低声音交谈起来：“你听听矿长这番话，真是说到咱工人心坎里，没有半句空话套话，不知道是谁的手笔？”

几句闲谈轻轻飘进耳朵，柱子静静端坐，目光望向主席台，心底悄悄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骄傲。斜前方，他瞥见安监站王光涛站长正凝神倾听，时不时提笔记录，柱子下意识微微收敛心神，不愿这份心绪表露在外。

随后赵生财等三名基层单位负责人依次上台表态发言，最后由党委书记胡大爷总结讲话。

胡大爷身子坐得挺直，两鬓花白，一身洗得平整的工装，眉眼自带老一辈解放区干部的硬朗气场。他操着浓重的本土方言，声音沉稳有力：“这是一场振奋人心的大会。古人讲民以食为天，如今我们煤矿人，把安全为天刻进心里。长久以来常说安全第一，而今不再是空洞口号，矿党政班子形成共识，依靠‘三全八管理’这套举措扎实推进百日安全生产无事故活动。这份思想转变，离不开综采队质量标准化建设带来的启示。”

话音落下，他端起搪瓷茶杯抿了口水，轻轻一声干咳，音量陡然抬高，神情愈发郑重：“首先，我十分认同孙矿长讲到的干部责任。人的生命，从出生抚养到成长，经历一个漫长的过程，我们人人都是是父母的孩子，结婚之后，又都是孩子的父母。倘若履职不力，漠视安全隐患，一场事故，便是一个家庭无法挽回的悲剧。”

说到动情处，胡大爷抬手轻轻叩响桌面，会场瞬间安静下来。短暂停顿之后，他继续说道：“其次，我赞同赵生财书记提出的观点——安全也是生产力，是生产力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我们一味追求原煤产量、经济效益，若是丢掉安全生产底线，那和当年日寇侵占大同煤矿‘以人换煤’的做法，又有什么两样！”

听到胡书记当众点出自己名字，柱子下意识侧过头望向身旁的赵生财。只见赵生财脊背微微挺直，神色漾动，压抑不住的喜色悄悄攀上眉梢，眼角舒展，藏不住心头的激动。

讲话结束，主持人并未立刻宣布散会。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缓缓扫过全场，神色郑重肃穆，逐条重申会议要点，句句围绕胡书记的讲话展开：一是把胡书记讲话作为本次大会动员令；二是牢牢谨记胡书记强调的干部安全责任；三是牢固树立安全生产底线思维；四是层层传达胡书记讲话精神，落实到每一名矿工、每一处工作面。

散场人流涌动，赵生财主动抬手搭住柱子的肩膀，全无平日领导的架子。方才胡书记当众肯定综采队，还认可发言稿里“安全也是生产力”的论断，赵生财心中又惊又喜，胸腔里满是振奋，暗自庆幸找对了柱子执笔，这份荣光，他自然牢牢记在心里。不远处，韩世东队长也朝这边望过来，眼中带着赞许。

人群里，何老五快步挤过来，重重一拳轻轻捶在柱子肩头，眼底满是发自内心的真诚赞叹：“你小子真出息！我一直替你捏一把汗，万万没想到，党委书记大会上重点点评的观点，原来是你的手笔，看来属于你的机会，快要来了！”

外头秋雨停歇，沿街路灯次第亮起。散会矿工三三两两结伴离去，不少人路过柱子身旁，忍不住驻足回头，低声交头接耳。

路灯投射光影，柱子的身影随着脚步移动，由短拉长，又慢慢融进暮色，轮廓渐渐变淡。他心底万千思绪翻涌：这段时日，赵生财再也没有提起婷婷的闲话，可流言早已传开，鲜花知晓，想来杨三子必然也有所耳闻。不知杨三子得知传闻，会不会迁怒自己，或是埋怨婷婷？自己不曾动心，无端被裹挟进这场莫须有的情感纠葛，实在无奈。转念又想起床头堆得满满当当、尚未细读的课本，秀芳赠予他的笔记，依旧静静搁置，少有机会翻看。鲜花口中调入机关大院的期许，此刻萦绕心头，这一次接连执笔重要讲话稿，真能换来众人所说的转机吗？晚风裹挟淡淡的煤尘迎面吹来，心中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