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我汀江跨龙门

四季朝夕栖霞金栈

文｜栈主「四季朝夕·岁月静好」于栖霞金栈·煮雪轩 《栖霞栈·题汀江龙门》 石裂天开，一川寒碧出苍苔。龙吟幽壑，千古风流岂待来。霞客未登台。雾隐楼台，稚子临渊数绿苔。心随潮去，万里关山入梦回。独我汀江跨龙门。 一、真门 天下以“龙门”为名者甚众，然大都有名无实。唯汀江源头之龙门，如仙斧劈山，穹隆如桥，江水穿石而出——此乃真有其门。 癸卯暮春，我循汀江溯源而上，自长汀县城驱车四十公里，抵庵杰乡涵前村。一路山青水碧，及至龙门，但见灰白色石灰岩山崖拔地而起，如巨龙腾跃，似天门中开。江水自石门奔涌而出，蜿蜒南去六百里，直下韩江，终入南海。 当地老人言，龙门胜境开凿于北宋，山顶原建二层楼阁，祀神农氏，惜毁于清咸丰兵火，后又重建。这话让我想起一个萦绕已久的旧问：那位一生“问奇于名山大川”的徐霞客，可曾到过此处？ 二、未至 关于徐霞客与汀江龙门的关联，坊间素来流传“过瑞金越龙门”之说。然我翻检《徐霞客游记》，发现事实并非如此简单。 徐霞客确曾踏入汀州（今长汀），但其行迹多在“九龙溪”流域——即今永安、连城交界一带，意在探察水系源流。其在闽西行程仓促，游记中并无专程深入庵杰乡涵前村、探访龙门石洞的明确记载。 且闽西之“龙门”，并非独指一处。彼时“龙门”多泛指地形险峻之峡口，徐霞客所记之“龙门滩”“龙门峡”，通常指向连城、永安交界之峡谷，与庵杰乡之汀江龙门实为两地。后人传颂之时，往往将“徐霞客来过龙门”之说，嫁接于此。 更关键者，瑞金境内确有一座龙门镇，地处瑞长交界，乃明清通衢古驿。若徐霞客取道于此，“越龙门”极可能是指翻越瑞金之山岭，而非穿行长汀之溶洞。 由此可断：徐霞客或曾涉足瑞金一带之“龙门”，但并无确凿证据表明，他到过长汀庵杰乡这座具体的龙门石洞。 然而，这丝毫无损龙门的分量。它无需一位明代旅行家的背书，来证明自己的存在。 三、归程 我在龙门住了一夜。 傍晚坐竹筏穿洞而过。洞顶峭壁裂痕蜿蜒，当地人谓之“龙身盘踞”。船夫撑篙，指着崖壁说：这是龙头，那是龙牙，你心里把它想成什么，它就像什么——到了汀江龙门，便事事吉祥如意。 洞内幽暗，水声在石壁间回荡。船夫告诉我，每年五六月山洪暴发，江水自洞口喷涌，声如巨雷，浊浪排空，那才是“巨龙吐水”的真面目。我来时水浅，只见竹筏横陈，摆渡人斜坐竹椅抽烟，悠闲得像这里真正的主人。 出洞后沿山道拾级而上。山顶有庙，供奉神农与妈祖。立于庙前远眺，群山苍翠，峰峦层叠，汀江如一条银练，从脚下石门流出，迤逦向南。 当地人说，龙门山中尚有太平军旧垒——安平寨与虎穴洞，曾出土战壕、炮台与战刀。清咸丰七年，兵火连天，乡人曾避乱于涵前洞中。这些遗迹，令龙门不仅是自然奇观，更成了一处承载苦难与坚韧的历史现场。 龙门的夜极静。我宿于涵前村农家，听溪水潺潺，看山崖上寺灯明灭。 白天在洞口，我曾见一幕寻常景象：一个当地孩子坐在竹筏上，赤脚浸在水中，认真地数着游鱼。父亲在一旁撑篙，不急不慢，仿佛将整条江都当作了自家庭院。 那孩子或许不知徐霞客为何人。他只知道，这座山叫帽合山，这个洞叫龙门，这条江叫汀江——是客家人的母亲河。 他将来会长大，会走出这片群山，去往更大的世界。但无论行至何方，他都会记得：家乡有一条江，从一座石门中流出，向南，向南，一直流向大海。 这，比任何名人的游记都更真实。 四、悟得 又一年暮春，我重返龙门。这一次，在石窟深处，我遇见了一幕奇异的景象。 暮光斜入石窟，千佛的凝视与孩童的仰望，在斑驳岩画间初次相识。我的白发飘起，竟与北魏凿痕叠成同一道波纹。 佛陀低垂的眼睑漏下金箔，正镶嵌在稚子数佛的指尖。原来时光有量：一隙光，恰是千年与此刻的间距。 青灰崖壁收存着所有影子的拓本：跪拜者、仰望者、匆匆过客……当我的皱纹与石理交错，岩层深处传来暖意——那是一座山在辨认另一座会行走的山。 石阶向云雾中螺旋生长，群峰在抬足间次第绽放。踏碎青峰非为征服，是让山峦进入骨血，将攀登译作归程。 行至半山忽见：所有迷途皆成云梯，所有困惑皆是峰顶。当衣袖沾满春末的暖雾，方读懂崖壁上未刻的铭文——《七绝·龙门悟得》 浮生箭影刻苍颜，稚子佛龛对旧寰。不惑方知迷愈甚，青峰踏碎作群山。 五、结语 徐霞客终其一生，踏遍千山，留下了六十余万字的游记。他没有到过汀江龙门，这是事实。但龙门的价值，从来不需要谁来盖章认证。 它就在这里——在每一个汀江儿女的记忆里，在每一艘穿洞而过的竹筏上，在每一个向南方奔流的日日夜夜里。 “独我汀江跨龙门。” 这不是一句诗，而是一个地理事实，更是一个文化隐喻：客家人从这里出发，穿山越岭，走向世界。龙门不是终点，是起点。 正如那位船夫所言：你心里把它想成什么，它就像什么。 【附录】 《庵杰八宝山寻芳·过龙门石人》 谷雨初收踏翠微，千盘石磴隐烟霏。石人默守将军迹，法眼长观客子归。云卧半山禅入定，风穿空谷鸟忘机。寻芳莫问春何处，一涧松声送夕晖。 丙午夏夜，窗外蛙鸣与晚风，重订于汀江畔客舍灯下 《栖霞栈·题庵杰汀江源飘流》 物华天宝，看此处钟灵毓秀。翠嶂横空，一水中分万壑幽。飞瀑落龙湫。竹筏争流，穿云破雾过危楼。笑语盈盈，惊起沙鸥掠岸浮。人在镜中收。---漂！浪卷龙门雪作涛。穿云去，一桨定风骚。 《栖霞栈·龙门悟得》箭影流年，苍颜渐染对龛寒。童心未改，不惑翻醒客梦残。踏尽旧青山。石径千盘，群峰叠翠压眉端。归程偶顾，万螺青拥故关闲。身隐白云间。 独我汀江跨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