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吾友邓君文 ，诗文 | 茗香斋主 七碗茶

七碗茶

祭吾友邓君文
诗文 | 茗香斋主 七碗茶

维丙午年（2026年）荷月既望，同窗朱生谨以素心清意，致祭于故友邓君之灵：

呜呼！忆昔舞勺同砚，槐市初逢。吾与君暨杨生，号“三剑客”。庠序东隅有小径，夹道榆柳，春发青钱，秋垂绛缕。每暮钟既歇，三人联袂踏影归，或辩经史，或嘲时文，履声与笑语相激，惊起栖鸦数点。君性讷而疏懒，常伏案乏听，虽师训而不存怀，从未嬉笑扰惑诸生；吾孜孜黾勉，君与杨生多戏谑，每窃笑为“书蠹”。然吾未尝愠，反析疑义若剖竹。

犹记壬戌（1982年）冬月，积雪没胫，君解褐衣覆我寒肩，自披半敝襦，齿战犹强笑曰：“余本冀牛裹棉，喘月尚可，不似汝等窝棚地人缺棉畏寒。”杨生拊掌，三人遂踏雪长啸，声震林樾。昔君借我《查泰来夫人之情人》《假如明天来临》等书阅读，展卷速览急还，记忆犹新。

及长各散，君独辍学。吾负笈重庠高中，杨生继学于原校高中，而君委身庖肆。初闻君执刀俎，心甚戚戚，然君云：“庖丁解牛，亦合道妙。”后竟以勤谨得掌柜青目，值肆中改制，许役者入股。君倾囊投之，不数载，肆中鼎镬翻金，君月入十倍于寻常厂坊工徒。每聚首，君犹布衣蔬食，笑曰：“富非吾愿，惟不忍见灶冷釜寒耳。”

及吾入大学，犹居津门。每值休沐，辄携酒访君。君赁斗室于巷西，仅容一榻一案，然案头犹堆黑胶唱片，手摇唱机旋盘悠扬。杨生习技于中专，偶亦来，三人复聚，恍若少年时。君辄亲治羹胾，刀砧铿然，顷刻数碟列陈，虽珍馐弗过也。夜则抵足而谈，或论市井奇闻，或忆庠序旧事，烛影摇壁，往往达旦。

尝记一冬夜，雪压檐竹折，声如裂帛。君忽起披衣，取瓮中醪酿，笑曰：“昔范文正公断齑画粥，今吾辈有酒有肉，岂非胜之？”遂相与大嚼。杨生醉歌小调，吾击箸和之，君拊掌狂笑，惊邻家犬吠。

其后各成家室，吾执业医院药学，杨生营贾，君仍掌勺肆间。岁必三会，或于新居、陋斋、酒肆、泡脚屋等。相约同游，列杯盘共话，虽尘务缠身，未尝中辍。君每见吾等，必以手制糕饵啖之，笑曰：“吾之手艺，胜汝文章学问乎？”友朋雀跃，满座粲然。

嗟夫！世路虽殊，情谊愈笃。君处后廛而进书院（高等教育研究院），吾职医署而任科司，杨生弃贾而居氧站。三人三途，而心契若一。每聚必戏言：“他年各有所成，当筑三椽为邻，种竹养鱼，老于斯。”今竹未栽而君先殁，鱼未养而约已虚。

讵料前岁仲秋，与前次小聚时近，君撺掇会饮于酒舍，杨与吾赴会。次日，君忽语我叹曰：“近觉腹间不舒，如淤堵在肠胃。”吾劝其延医，君应入院消化科，经影像侦查，转入肿瘤外科。迨至验明恶疾，吾适供职于杏林，君每就治，必来吾院。辄隔日一探，携果饵慰之，或共看窗前槐影，或同忆年少荒唐。

去岁暮再聚，君已形销骨立。君初时尚能笑语：“有故人在此，阎罗亦当却步。”然药石无功，形容日瘁，犹强作安详，反慰吾曰：“庖人知五味，生死亦如调羹，火候到耳。”及至初夏，竟溘然长逝，时杨生与吾均及时赶赴，面诀于急诊科重症监护室。杨生与吾痛惜，竟不能成言，惊定而泣，素衫尽湿。

呜呼！浮生若寄，何分贵贱？吾今虽忝列士林，然每对典籍，恍见君执勺指画曰：“此句当如此解！”其声琅琅，绕梁不去。是君未尝死也，特赴瑶池掌膳，为群仙调鼎鼐耳。

今观君毕生，半在庖烟，半在书院。昔以白面不敏执斫脍之刀，今以屠门大嚼怀校雠之志。每忆灯下共剖经义时，君忽拍案曰：“异日当以饴糖注《周礼》，以鼎鼐解《尚书》！”众皆哄笑。呜呼！鼎食之家今何在？惟见荒丘聚蚁，灶冷灰寒。

泉路茫茫，想君已卸人间烟火，逍遥于无何有之乡。他日吾与杨生对酌，当虚左席，陈酒器，享肴馔，与笑语共鸣。

今逢五七，以文祭奠。一朝相交，感念良多，音容笑貌，宛在目前。每过旧塾，见新槐覆径，恍若君倚树待我，近前唯余风过空庭。他日重过三径，谁与共数寒星？惟托素月寄远思，庶几清辉照夜台。叹世事无常，岁月苦短，未及尽叙情谊，未及共话流年，君竟驾鹤西去，留我辈怅然追思。念君一生，待人以诚，处事以谨，平凡岁月里守凡心，寻常光景中存风范。今阴阳相隔，千里遥思，酌清酒以寄怀，焚心香而祈安。


呜呼哀哉！伏惟尚飨！

2026年07月26日作于天津，07月28日修订。

当年吾遭意外灾祸，足伤踝损，行动不便，始习诗词文。此时因刚开始学作诗，记叙吾三友交谊，虽稚嫩而情真切。

杨金海留言：

此文感人泪下，不由得追思过往。斯人已逝，吾辈当好自为之，善度余生。

陈友红留言：

拜读文章，感同身受，从小到大的感情是我们一生都难以忘怀的。文章写得很棒，非常棒。文章诠释了我们的友谊以及发小儿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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