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篁竹岭古驿亭上这场迟来的诗会

汀州南塘

上周末，我去了一趟闽赣交界的黄竹岭，实地走访了那座山隘口处的老界亭。

当地人平时都叫它黄竹岭古茶亭，只有翻看旧志才知道，它原本的名字是篁竹山。一山跨两省，一边是汀州府的长汀，一边是赣州府的瑞金（早些时候归宁都府）。

千百年来，这条古驿道传邮万里、急递要文军情，同时商贾往来，闽盐北运、赣米南挑，是实打实的国邮急道、盐米大道。三百多年前，邮驿衰落，民间商贸兴盛，此地成为汀瑞盐米古道的咽喉隘口，瑞金观音坑的刘氏家族捐建此亭，常年施茶济客，是古驿道上行人歇脚的地方。革命战争年代，这里又是隐秘的交通点，藏着不少红色往事。第一次到访黄竹岭，我边走边看，边听当地老人讲古，收获了很多书本上看不到的口述史料。

回来之后，我一直忙着整理采访资料和创作素材。

这段时间，我手头的文字“任务”确实压得比较多。一方面，我在收尾老家南塘陈石长保红军烈士的传记文稿，一点点核对史实，不敢马虎；另一方面，黄竹岭古驿道、古邮亭的系统考据和长篇游记，也在同步推进。今天最费心思的，就是厘清清代长汀名人上官周和篁竹山的渊源。

稍微熟悉汀州文史的人都知道，上官周是长汀人，清初的宫廷御用大画师，传世的《晚笑堂画传》影响深远。当年他常常往返于汀州、瑞金这条古驿道，留下了《夜过篁竹岭》两首五言诗，这也是古代为数不多专门描写这条山岭的诗作。民间还流传说，上官周当年夜行山路，是要去见长期守在岭上、热心帮扶过往客商、接济赶路挑夫和驿卒的奇女子紫婷。当然，传说还有点那个。我是长汀人，与他不少族亲后人相识，我可不敢乱写，会被人打。

我这几天，就是静下心整理记录，山岭风物、古今故事一直在脑海盘旋，整个人沉在这些细碎的考据里。一点点区分“篁竹山、黄竹岭、皇祝岭”三种地名的由来和讹变，一点点对照诗文、方志和民间传说。文章千古事，我必须写得真实、准确、经得起推敲。

心思全部扎在史料和文稿里，人就容易脱节外界的热闹。

整理过程中，我感触很深，忍不住顺着古亭的前世今生，从传邮、乐施、烽火、共护、新生五个角度，随手写了五首白话小诗，发到公众号上。这也算是我此行长篇游记和史考文章的一个预热。

这篇诗组文章刚推送不久，长汀乡友“四季栖霞”先生就在评论区第一时间和诗。

他一直默默关注我的每一篇乡土文稿，几乎篇篇必看、必评，而且总是第一个看、第一个评，是位很有心的家乡文友。这次他依然很费心，以《黄竹岭古邮亭五首》对应我的诗，一一赓和，连贯完整，句句贴合古亭实景：

其一·传邮

岽岭凌寒，肩驮文书踏石斑。

霜露侵袖，足印荒陉十八弯。

其二·乐施

石灶炊烟，刘家施茗暖霜鞍。

四季温盏，解尽行人跋涉艰。

其三·烽火

暗度烽烟，石墙缝隙匿红笺。

夜半拆看，一字千金重似山。

其四·共护

界石苔连，闽赣乡邻共补椽。

畛域抛却，共把颓垣护雕栏。

其五·新生

古道重延，短视频中认旧颜。

扫净荒藓，邮旌直上越千山。

说实话，四季栖霞的诗过于工整，无懈可击，反而有种“车间诗”的味道，但我并不在意。每次看到他的诗词，我心里都很暖——在如今浮躁的网络环境里，有人愿意认真读你的文章，还费心提笔唱和，真的很难得。

但我实在被手头的事压得喘不过气来，只因太投入了，况且肩袖损伤痛起来分心又劳神。我暂时只能以点赞了事，包括四季最近推送的其他诗文词章。

我之前还跟永定的文友沈郎说过，等我把手头的烈士传记、黄竹岭考据和游记都理顺写完，就空出时间，好好跟他诗词唱和、随心交流。

结果，脚下有诗章，步步生莲花，走访的地方一个接一个，创作的冲动一件接一件，文稿一段叠一段。对沈郎的这个承诺，硬生生拖了好几天——这几天，他在我的留言区留了好几首诗，我至今还没回应。7月25日，他还把宋代谢枋得的《武夷山中》推送我：“十年无梦得还家，独立青峰野水涯。天地寂寥山雨歇，几生修得到梅花？”我知其意，无奈无术分身。

这天整个下午，我埋头码字、核对史料、梳理上官周与紫婷的古道传说，完全没顾上看评论区，更没及时回复大家的唱和。

后来，沈郎接在四季栖霞之后，也在评论区填词与他互动，先写了一阕《长相思》：

花沾衣，叶沾衣。

花叶年年恨不知。

长亭人去迟。

思归期，念归期。

思念何如不念时。

忍教朱泪垂。

我第一眼读完，感觉很突兀。

黄竹岭古亭，是风霜古道、两省界隘、红色旧址，气场厚重沧桑。即便是上官周与紫婷的故事，也多是大山的荡气回肠，没有幽巷的小曲小调。但沈郎的这首词写得过于幽怨缠绵，和古亭的气质完全不搭。我性子直，就直接留言告诉他，意境跑偏了，和古亭题材不合。

没过多久，他又回了一阕《南乡子》，还特意嵌入了我的名字：

往事尽飘零，消遣怀思觅兰因。

漫道相思不相恨，无情，最是无情陈慕民。

看到这里，我才彻底明白过来。

哪里是他的词写得不好，分明是我冷落他太久了。

他不是不会写山河古道，而是素来就很擅长。是我连日沉寂、迟迟不回应，承诺的唱和一直落空。他这是在借着填词打趣，带着一点委屈和嗔怨，委婉地提醒我：你只顾埋头写文章，把朋友都给忘啦！

我心里一下子就清楚了。

沈郎年轻，扎根基层，踏实干事，平时喜欢文字，为人真诚。我们平日相交坦荡，他这次这般落笔，无非是嫌我太专注文稿、疏于互动。

冷静想想，确实是我的问题。

我过于沉浸在自己的文史梳理和写作节奏里，忽略了线上这份真诚的文字情谊。答应的事没有及时兑现，让人白白等候，确实不妥。

错了就是错了，忙不是借口，疏懒就是疏懒，没必要遮掩，也没必要刻意客套讨好。平时我也是这么要求青年小友南野先生和小灰灰他们的。

但我心里也清楚：我不是冷漠，只是太投入、太较真。写乡土、写先烈、写古道历史，我不敢潦草应付，一旦动笔，就想沉下心，实打实地写个“底朝天”式的透彻。努力学做陈子昂。

走到如今这个年纪，经历世事越多，就越能体会：茫茫人海和文字路上，能读懂我、包容我、静静守候我更新，愿意耐心读完文字，还愿意提笔交流、赋诗回应的人不多，这份情谊十分难得。四季栖霞默默读文、以诗作评；沈郎真诚率性、以词寄怀。这样的缘分，值得珍惜。

这座静静立在闽赣边界的老亭子，原本只是一处少人问津的古迹。一组打油诗，却牵引出相隔两地文友的诗词往来，这场不由而至的三城线上诗会，也算是这条古道千百年来一段有趣的风雅事了。

想通之后（其实今晚的写作计划已完成），我便下楼漫步、甩手、吃烟，静下心来写了两首绝句，作为对“四季”和沈郎的回应。既是真诚道谢与坦荡致歉，也算是给自己、给文友一个交代。

酬谢栖霞

篁岭亭前培诗香，佳章五咏忆乡关。

每观拙作君先和，文字知音慰岁寒。

致歉沈郎

埋首亭章人已昏，一时疏慢愧斯文。

愿君久守乡闾地，常护苍生总是春。

一桩小小的线上诗缘，起于黄竹岭古亭，成于一众文友相知。忙里偷闲，记录下来，也算是这段时日伏案写作之外，一段温暖又真实的小插曲。

四季栖霞、沈郎，谢谢你们。

幸得文字搭天桥，从此沟壑有通途。同频向来多奢望，共振却因同一屋。我们能在这里相遇和共情，感谢缘分、感谢您的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