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 style="text-align:center;"><br></h1><h1 style="text-align:center;"><b>打牌</b></h1><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扑克牌是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国土上,全体无产阶级工农兵群众无师自通的全民殿堂级游戏。在计划经济时代,在“抓革命促生产大干快上”的大红标语之下,只要有一点点“磨洋工”时间,车间矿井地头,一圈一圈牌局热火朝天,天塌地陷也挡不住撕一片人民日报,泥里水里田头地垄就地开席,万马战犹酣,打得日月无光。</p><p class="ql-block"> 一副扑克牌54张,安定团结,天下无贼。</p><p class="ql-block"> 我十八岁下矿井挖煤,我的人生大学第一课就是打扑克牌。</p><p class="ql-block"> 我是全国工农兵革命群众里最不会打牌的那一个,天生没一点兴趣,还不能表露出对牌没兴趣,立即会招来“脱离工农兵的小资情调大帽子”那可是认认真真的危险思想倾向。但是我对扑克牌的基本规则和技巧先天迟钝,这个装不出来,很快我就众所周知地笨到随便哪一伙三缺一我都不是人,不算“腿子”。并且后遗症一直到多年后,单位同事都不愿与我一同出差,因为我不会在绿皮车上凑腿子,那可是要闷出人命的。</p><p class="ql-block"> 他们都不知道的是,最不会打牌的人,最喜欢看打牌。我看的不是谁的牌好牌坏,我是喜欢观察打牌的人,其乐无穷。</p><p class="ql-block"> 人在牌局里,是不知不觉扯掉面具彻底裸露灵魂个性的,即便你生疏的人,一圈牌下来,他是个什么样人就大差不差;你身边最近乎的人,也往往会难得“露峥嵘”。人在赌博状态,即便城府很深的人也难掩得意和失落;性格本来就直的人,输赢都难抑歇斯底里。他们在牌桌上尽情放逐气吞山河的英雄气概,摸到一手好牌仿佛不是机遇运气,而是他们自己制造的精锐武器般自豪,同花大顺那气势如统帅几个师的集团军司令。那个时代,底层工农,包括我们学生,都是先天文化贫血,更谈不上个人修养,“修养”是黑词,“大工贼”刘XX发明的。所以人人都如列宾《查波罗什人》里角色一样粗犷,精神个性完完全全是裸体的。</p><p class="ql-block"> 那是欢乐愚莽年代,那是宏大悲壮年代,扑克牌花头如权力社会的等级模型,打牌是底层小人物唯一意淫泄压的虚拟幻觉。</p><p class="ql-block"> 很多年以后,我站在罗丹《地狱之门》前思考人性和自由。我如醉如痴欣赏“查波罗什人”的场景时常在梦里再现,那就是我年轻时代的青春大片和追剧集,我踏入人生启蒙之门。</p><p class="ql-block"> 与打牌一样热火朝天的保留节目还有“吹牛”,工间休息摆龙门阵直接叫“吹牛”,聊天是网络时代之后的文雅词。老百姓爱吹牛是骨子里的,主角是老工人和转业军人,个个都争着把自己的经历无限放大吹出来,个个都像武侠英雄,当然少不了移花接木的“黄段子”当调料。</p><p class="ql-block"> 那个时代我们工人队伍里,有一定比例的“靠边”或者被下放“再教育”的机关院校知识分子,也叫“臭老九”,他们平时少言寡语真人不露相,很低调自敛,不太参与“吹牛”,所以我很喜欢看他们打牌,一旦上了牌桌进入博弈状态,自尊和好胜的本性是难以伪装的。我仔细观察过他们眼神和语态里的那股傲骨寒气,若不是在牌桌上,定是平时看不到的。那是沉默中的爆发,那是于无声处人性的假释。一位位有名有姓,音容如昨,深深地刻在记忆里。</p><p class="ql-block"> 沧桑浩渺,岁月远去,我的扑克牌,我的“查波罗什人”越遥远越清晰难忘。</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