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丽·平生

曾林

《多丽·平生》（晁端礼体）

余生于世，值时运命多舛之端。方在襁褓，即婴沉疴，历寒冒暑，奔走医家者无虚岁。继遇大饥，野无青草，掘藜藿以充腹，咽糠秕而苟全。嗣后十载风尘，波涛屡起，数度濒于危境。及世局渐定，而宿疾缠绵，少年笃志诗书，欲有所成，竟成虚愿。今老矣，夜阑灯炧，往事潮涌，不能自已，遂拈笔赋此阕，以纪平生梗概：

历沧桑，伴生困厄长牵。忆童婴、疾缠襁褓，寒暑频叩医筵。掘藜藿、野原寻食，咽糠秕、饥火常燃。三载饥荒，十年动乱，几番生死命如悬。幸灾衅、渐随流水，岂料恙仍缠。青衿志、躬耕书卷，夙愿难圆。

叹而今、不知尘世，乱嚣纷入何年？夜阑时、笔濡清墨，书不尽、酸楚千端。残月窥窗，昏灯映壁，诗成掷笔自惺然。漫回首、浮生旧事，一一刻心间。知音少，中宵瘦影，独抱残编。

译文

一生历经沧桑，境遇窘迫生计艰难伴随多年。‌回想童年，疾病早早侵袭于襁褓中，寒来暑往，多少次奔波于求医问药间。为填饱肚子，曾在荒野中挖掘野生蒿菜，吞咽糠秕，饥饿的感觉如火灼燃。三年饥荒，十年动乱，性命如风中残烛，数次徘徊于生死边缘。幸以为熬过灾劫会柳暗花明，岂料到疾魔却依旧相缠。‌年少时怀揣读书之志，耕读于田间，可这朴素的愿望，终成泡影未能实现。‌

‌叹如今这把年纪，更摸不着时代的变迁，外面的喧嚣纷扰，我却恍惚记不清当下是何月何年？夜深人静，笔头沾染着冰冷的清墨，千般酸楚涌上心端，可也写不尽此生的坎坷与哀怨。残月悄然窥视窗棂，与昏黄的灯影相映，诗成之后，掷笔于案，独自泪落衣衫。待重新审视一下往日的旧事，每一件都如刀刻般深印心坎。如今，还有谁能知道我这个暮年老者，长夜无眠，孤灯相伴在回忆的漩涡里，独自抱着这无声的残卷。

解析

这阕《多丽·平生》以沉郁顿挫之笔写尽一生坎坷，将个人遭际嵌入时代洪流，是一首具有生命重量的自叙性词作。

从结构章法来看，全词以“平生”为线，上阕铺叙经历，下阕抒发心绪。开篇“历沧桑，伴生困顿经年”一句总起，直接点破一生底色，随后便顺承而下，从襁褓病缠写到荒年觅食，再将“三载饥荒，十年动乱”的时代苦难揉进个人命运，将“命如悬”的绝境写得字字如锤。即便熬过祸乱，仍旧“恙仍缠”，少年“青衿志”终究落空，把命运的多舛一步步推到顶点，让读者未看下阕，已先生戚戚之感。下阕转写晚年当下的心境：如今世事变迁，外界纷攘喧闹和作者的孤寂状态形成反差，“不知尘世，乱嚣纷入何年”道尽与时代脱节不与时代相容的恍惚；深夜提笔抒怀，却苦不堪言、“酸楚千端”写不尽；残月昏灯之下，以“无眠瘦影，独抱残编”收束全词，将一生的不甘、孤独与坚守收于一处，像一声苍老的叹息，久久不散。

从情感与意境来看，没有刻意呼号控诉，所有的苦难都用白描轻轻落墨，却力透纸背。饥荒寻藜藿、咽糠秕的细节，没有刻意渲染惨状，却能触摸到那种刻入骨髓的饥饿；“残月窥窗，昏灯映壁”十四字，没有写“愁”写“苦”，可孤苦无依的境地已经全出。词中藏着两层矛盾：一层是命运的残酷与个人不甘的矛盾，一生遭灾遭难，志不得伸，到老仍旧“独抱残编”，没有放弃对文字与精神的坚守；另一层是不为时代所容的孤独，即便走到人生暮年，满腹酸楚仍无人可诉，只能诉诸笔端、藏于心底，让这首自叙词，多了一层更深的悲凉。

整体而言，这阕词是蘸着泪写成的人生自传，它不只是个人苦难的诉说，更刻着一代人走过沉郁苍凉的特殊岁月的共同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