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店之夜

护花使者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昵称: 护花使者</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美篇号:51304056</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照片: 护花使者</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傍晚时分,我又从那家店门口经过。招牌上的霓虹灯管已经残缺不全,“群魔夜店”四个字,第一个字彻底灭了,第三个字的右边偏旁也只剩下最后一笔,在风里忽明忽暗地闪。于是夜里经过的人抬头看见的,便只是“魔店”两个字。这倒也算名副其实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店的门是往下走的,像地窖,像某种昆虫的巢穴入口。我曾见过一个穿格子衬衫的青年站在门口犹豫,他扶了扶眼镜,朝黑洞洞的楼梯张望,最终还是没有下去。我想他是对的。但今夜不同,今夜我是要下去的。推开门的一瞬间,温热的、混着汗味和廉价香水的风便扑面而来,这风像一张黏腻的网,将我整个兜住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里面的空气是浑浊的,灯光是劈开的,一道一道割在人身上。那些男男女女便在这光与暗的缝隙里浮沉。有个女人裸露的肩膀上刺着一朵玫瑰花,随着她的舞动,那花瓣便一片片地剥落似的;一个光头男人赤着上身,背上纹着一条青龙,在汗水的浸润下,那龙竟活过来一般蜿蜒扭动。他们都像被什么看不见的线牵引着,集体发作一种癫痫似的舞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杯啤酒。酒是温的,带着酸味,像是被许多人的体温焐热过了。歌手在高台上声嘶力竭地吼着什么,他的喉咙里发出破碎的音节,却听不清一个字。音响大概是坏的,吉他声听不见,倒是角落里那把被冷落的琵琶,不知怎么被谁拨了一下,弦音如炮仗般炸开来,轰隆隆滚过整个场子。这意外的声响竟让舞动的人群更加疯狂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夜越来越深。或者说,晨越来越近了。我注意到角落里的几个人,他们没有跳舞,只是坐在阴影里喝酒。其中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他的眼睛在昏暗里亮得古怪,像两粒烧红的炭。他旁边坐着个涂着鲜红唇膏的女人,那红色太艳了,艳得像假的,像涂上去的血。他们低声交谈着什么,时不时朝舞池里指一指。被指到的人浑然不觉,仍旧摇晃着身体,像水草被暗流推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穿黑夹克的男人终于站起身来,走向舞池。他拍拍一个醉醺醺的中年男人的肩膀,两人咬耳朵说了几句话,醉汉便跟着他走向吧台。几分钟后,醉汉回来后继续跳舞,只是脸上挂着一种恍然大悟似的傻笑。我后来才听说,那黑夹克是个专门给人下套的,先套近乎,再套话,最后套出些隐私来,转手便卖个好价钱。被套的人往往还蒙在鼓里,以为遇着了知音。</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琵琶又响了一声。这次比方才更响,像谁把整把弦都捋了一遍。舞池里的人都顿了一下,随即又接着晃。我看见吧台后面调酒的小伙子,他手指上缠着创可贴,给客人倒酒时总是先抿一小口。有人来制止,他便举起带伤的手指晃一晃,说这是祖传的尝酒手艺。其实他不过是在每一杯里都掺了水,再往自己嘴里倒一口真酒罢了。那些喝着他假酒的人,却还在拼命地舞,舞得像真醉了似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天将亮未亮的时候,场子里的人渐渐散了。那个刺玫瑰花的女人套上了外套,纹身便被遮住了;光头男人不知从哪里找了件背心穿上,背上的青龙也就偃旗息鼓了。他们一个个走上楼梯,晨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他们脸上,竟都是一副温和良善的样子。有个戴眼镜的青年还帮人扶着门,等大家都出去了才松手。谁看得出他方才在舞池里像条发疯的鱼?</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最后一个离开。回头看时,“魔店”两个字还在闪烁,在渐亮的晨光里显得疲惫而勉强。楼梯旁边的墙上贴着许多照片,都是些快乐的笑脸,大概是什么聚会的留念。我凑近看了看,却认出其中一张脸正是那穿黑夹克的男人,他搂着另一个人的肩膀,笑得阳光灿烂。照片下面写着“张总与李总喜结盟友”之类的字样。那个被搂着的人,此刻正蜷缩在楼梯拐角,抱着酒瓶子打鼾。</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走到地面上的时候,整座城市正醒过来。卖早点的摊子支开了,晨跑的人戴着耳机从身边掠过,遛狗的大爷朝每一个路人点头微笑。昨夜那些魔鬼都钻到哪里去了呢?我忽然想起那个扶门的戴眼镜的青年,他此刻大概正坐在某间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敲打一封措辞严谨的邮件。而那个调酒的小伙子,大概正在某个早餐铺子里,用他缠着创可贴的手指捏起一根油条。</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们究竟把什么带进了白天的世界里?也许就是那杯温热的酸啤酒的滋味,淡淡的馊,淡淡的晕,不至于要人的命,却能让人在清醒的时候也带着三分醉意。那穿黑夹克的男人大概已经换上西装打上领带,在某个会议室里侃侃而谈,他昨晚套来的那些隐私,此刻已经变成合同上几行不起眼的条款,等着某个善良的人签上自己的名字。而那人签的时候还满心欢喜,以为遇着了千载难逢的机遇。</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走在回家的路上,经过一个居民区。阳台上晾着昨夜洗的衣裳,有个主妇在拍打被子,蓬蓬的声响像闷雷。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叶子在晨光里油亮亮的。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人恍惚——昨夜那个地窖里的世界,究竟是真实存在过的,还是我的一场梦?但我知道它不是梦,因为我的舌尖上还留着那酸啤酒的余味,我的耳朵里还在嗡嗡响着那一声琵琶。</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打开家门的时候,我瞥见镜子里自己的脸。跟昨夜那些人一样,也是一副温和良善的样子。我对着镜子笑了笑,那笑容便像面具一样妥帖地贴在脸上了。我开始烧水准备泡茶,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那节奏竟还是昨夜舞池里的节拍。窗外传来汽车喇叭声、小贩的叫卖声、儿童的笑闹声,这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把“魔店”里的喧嚣一点点稀释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但我知道,到了傍晚,那“魔店”两个字还会亮起来。那些摘下的纹身还能再贴上,那些藏起的尾巴还能再露出来。他们从洞穴里探出头,在暮色里重新聚拢,带着白天收集来的材料——某人的隐私、某人的把柄、某人的善良——继续排练新的戏码。而被他们盯上的那些善良的人,此刻正在阳光底下坦荡荡地走着,浑然不知自己已经成了剧本里的角色。</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喝了一口刚泡的茶,微苦,回甘,正正经经的茶味。而昨夜那酸啤酒的味道,此刻竟也成了这正经滋味里一丝俏皮的提醒。我想起那家店的地窖楼梯上贴着的一句话,因为光线太暗,我一直没看清,此刻在记忆里却突然清晰起来,上面写着:“每个进入的人都是魔,每个离开的人都是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也许正是这样。天黑时我们进入地窖,把白天的面具摘下,换上另一副更狰狞的面具;天亮时我们爬回地面,又捡起那副温良的面具戴上。地狱和人间之间,原来只隔着一道短短的楼梯。而所谓的“魔”,大约就是我们白天不敢承认、夜里偶尔放纵的那一部分自己。他们躲在“魔店”的招牌底下狂欢,其实是在偷偷练习着怎样在阳光下更安全地生存。</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了,照在我的茶杯上,漾出一圈金边。我忽然觉得,那“魔店”两个字其实从不曾熄灭过,即使在最明亮的正午,它们也在我心里一闪一闪的,像某种羞耻的胎记。而那群所谓的人,男男女女,此刻正散落在城市的各个角落,穿着得体的衣裳,说着一本正经的话,谁也看不出他们昨夜曾在琵琶声里疯狂地舞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茶喝完了,我该上班去了。出门前我又照了照镜子,确认那张温和良善的面具戴得周正。锁门的时候,我听见邻居家传来琵琶练习曲的声音,断断续续的,稚嫩的,一个音一个音往外蹦,像刚学步的孩子。那声音和昨夜地窖里那一声炸响的弦音叠在一起,竟让我打了个寒噤。</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太阳很好,风也很好。我汇入街上的人群,和他们一样步履匆匆,和他们一样面带微笑。只是走路的时候,我总忍不住低头看看自己的影子——在正午的阳光下,那影子短短的,黑黑的,缩在脚底下,乖巧得像条驯服的狗。但我记得,在昨夜“魔店”的灯光下,那影子曾被拉得很长很长,张牙舞爪地印在地窖的墙上,和那些刺青、赤膊、高叫、低吟的影子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也许到了今晚,它们又要聚拢来,在那块残缺的招牌底下,喝温热的酸啤酒,听炸裂的琵琶声,一直舞到天明。而天亮了,它们便又钻回各自的洞穴,继续研究怎样让善良的人身败名裂——不,也许它们研究的,只是怎样让自己在阳光下活得稍微自在一些。毕竟,魔鬼也有魔鬼的难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