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怀念

原娜

夏天的怀念文/原娜 家兄志超，为兄妹五人之长。诸多往事，萦绕于怀，遂作此文。 那时候我有四五岁吧，一家人住在狭窄的小院里。 一间正房隔一为二。我和爸妈，妹妹住一间。另外一间靠墙各放两张床住着小哥哥和姐姐。进门狭长的走廊不足十平米，是大哥哥的住处。我最爱大哥哥这间房，简陋，却自成天地。 坡顶屋梁上糊满旧报纸，床头贴着《大众电影》的封面，蓝白格子床单平坦又洁净。大哥哥经常下班后躺在那里，枕着双臂伸着长腿，哼着张帝的歌。他的嗓子很好听，低沉又磁性，好像一把钥匙，让我初识到流行音乐的美妙。 那天他早早下班归来，把在檐下折纸飞机的我俯身抱起，面颊紧贴我的小脸，随即把我放在床沿。我荡着悬空的小腿，抬眼看他。 只见他从黑色合成革皮包里，拿出一柄通体锃亮的蓝色凤凰琴，又摸出一盒高粱饴软糖。他把糖果和琴一并塞到我手里。我从没见过这么高级的玩具，只顾着张大眼睛，用小手去摆弄，丝毫没有在意他都说些什么，只模模糊糊听到他最后一句:“娜儿，哥要走了，往后要听爸妈的话。” 我那时年纪小，尚不解离别意味，只抬眼茫然看他，猝然撞见他眼底泛红，水光隐隐。 之后好久都没有见到大哥哥。 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直到有一天从父母的争吵中才知道大哥哥辞去了父亲费力为他找的工作，回到豫东老家做起了服装买卖。 母亲对大哥哥始终有着头生子的偏爱，我常常听到父亲怒意重重地对母亲吼出“溺爱”这个词。 自那以后，饭桌上便少了大哥哥的身影。可那时我并不十分想念他，有小哥哥陪我玩儿，他才是我儿时最要好的伙伴。而父亲连在吃饭时都绷着脸，那气氛，像六月的雨前。 直到有一天，邮递员送来一封信，信中提到大哥哥。 那是大伯写来的。 说是一天夜里奶奶急症发作，幸亏有大哥哥背着奶奶赶往医院，才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大伯在信里把大哥哥夸了一通，父亲紧绷多日的脸，总算有了些许的舒展。 八十年代初的一天，绿皮火车鸣着长笛驶入站台，氤氲的雾气里走出一道熟悉的人影——他回来了！ 那天我满头大汗疯玩儿回家，刚踏进门，一眼就瞥见那只黑色的合成革挎包。那一刻，我的心里像扑棱棱腾起一群鸽子：是大哥哥！大哥哥回来了！我几步冲上前，紧紧抱住他的长腿。他蹲下身，微笑着伸手把我搂进怀里。 “老张家老大回来了!”消息如风，很快传遍了整个家属院。人人都说大哥哥做服装挣了不少。外人只见他闯荡归来的风光，并不知晓他天性爱折腾，耐不住一条路走到头，才又一心要回到铁三局上班。 几番对领导的软磨硬泡，又经父亲从中奔走操持，终于重新归队上班。可没过多久，就发生了一件事情让工友们对他刮目相看。 队里有个职工叫吴大力，一米九的个头儿，四肢粗壮，性格蛮横。 一天正午，所有工友都自觉排队在食堂打饭，秩序井然。唯独吴大力径直插到一名工友前面，抖动着双腿，毫无愧色。 大哥哥见状，走出队例来到吴大力身边，肩膀用力一抗，把不设防的吴大力挤了出去。吴大力踉跄了一下，上下打量着大哥，看他身形清瘦，便面露轻蔑，一步跨到大哥哥面前。他攥紧拳头，怒吼一声，朝着大哥哥面门狠狠砸去。 大哥哥身子微微一侧，轻巧地躲过了这记重拳。不等吴大力收拳站稳，大哥哥脚下骤然发力，甩出一记凌厉的扫荡腿。 只听“咚”的一声闷响，吴大力庞大的身躯瞬间失去重心，重重砸落在水泥地上，他手中的铝制饭盒脱手飞出，“哐当”一声。雪白的米饭混着鲜红的西红柿汁，洒得满地都是。 吴大力摔得头晕目眩，撑着地面挣扎了好几下，才爬起来，方才嚣张跋扈的气焰荡然无存。 大哥哥抱着双臂立在原地，目光冷冷看着吴大力一言不发，片刻，转身大踏步离去。 经此一事，吴大力收敛了所有的戾气，再没有欺负过队友，见到大哥哥，也是恭恭敬敬主动招呼，一改往日之态。 从此，大哥哥也成了队友心中默认的“老大”。 八十年代初，新旧时代交替，处处涌动着翻天覆地的变化，新潮港风也悄然吹进闭塞沉寂的内地。 那时大哥哥刚二十出头，正值讲究模样的年纪。 我常见他把铁火钳或竹筷子的一端放在蜂窝煤炉上烧得冒出青烟，趁热夹住一缕头发小心地缠上去，一撮接一撮反复塑形，满屋都飘着头发的焦糊味。 待到全部打理妥当抹上头油，镜中人瞬间焕然一新：两鬓是当年最风靡的修长鬓角，头顶发丝蓬松饱满、乌黑锃亮。他眉目清挺，唇角上扬，一身桀骜少年之气，用现在的网络词语来形容，大哥哥绝对称得是“盛世美颜”。 他喜欢穿那件咖色和雅黄拼色的修身拉链港衫，下身配一条白色大喇叭裤，裤脚散开只堪堪露出一点点儿皮鞋尖。 每逢工休出门，蛤蟆镜必架在鼻梁，手里拎着录音机，里面播放着邓丽君的《甜蜜蜜》，婉转慵懒的港台曲调，伴着尖头皮鞋的“嚓嚓”声，整条马路都有了动感。 路边乘凉的人都停下唠嗑，目送这个时髦的年轻人散发着逼人的青春气息昂扬地走过。 后来，大哥哥结交的朋友越来越多，队上的，段部的，地方上的，也极少回家吃饭了。 我很清楚的记着大哥哥的一个朋友。他是地方上的，叫孟高，我和妹妹都管他叫高哥。 他个头不高身材敦实，眉毛浓重，有点下耷，单眼皮，但是眼睛亮晶晶的。语速很慢，未语先笑。印象中他虽然很黑，但是喜欢穿白色的衬衫或高领毛衣。 好像他的单位下班要比大哥哥晚一点，所以每次来找大哥哥大都会扑空。然而我和妹妹却开心得不得了。高哥常蹬着自行车，一前一后载着我和妹妹到县电影院去看电影。 散场后必定给我俩各买一瓶橘子汽水，那爽口滋味，让童年的我认定它是世间最好喝的饮料。 仰头喝完最后一口，街边路灯透过玻璃瓶，折射出璀璨的光斑，晃得眼睛发晕。高哥笑着把空瓶搁回小摊，见我俩目光黏在一排排胸花上挪不开脚，便任由我们各自挑选心仪的款式。 如今再看，那不过是做工简单的金属饰品，当年却只觉万般灵动：长耳小兔、盛放的花篮、开屏孔雀，还有卷发垂落胸前的少女。自那以后，看完电影喝汽水，喝完汽水挑胸花，成了我们心照不宣的约定。只可惜儿时不知惜物，那些胸花，后来全都不知哪里去了。 返程时已星光满天。 妹妹坐在车横杠上，总调皮地按响车铃，叮铃铃的声响在马路上回荡。车轮偶尔碾过路上碎石，滚出咕噜噜的轻响。车子骑得飞快，带起的风一撩起我的裙角和发丝，我就很想笑。高哥言语不多，只时不时轻声提醒我们坐稳抓牢。 那些平平无奇的夜晚，就像老胶片定格的片段，朴素温热、又格外鲜活。感念大哥，是他把温善的高哥带进我的童年；更感念高哥，赠予了我和妹妹童年岁月里那么多简单又圆满的小欢喜。 大哥哥安分了差不多两年光景吧!在我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他再次辞掉工作回到老家，再次做起了服装买卖。 我不知道他挣到钱没有，只清楚记得一桩事：几年后我们全家定居故里，大哥哥早买了一台二十四寸的大彩电，那么长的东关老街，仅此一台。 每到傍晚，我们晚饭还没吃完，三三两两的邻里就陆续涌进院子。大哥哥见状立刻放下碗筷，麻利地搬出三斗桌靠在院子西墙，吃力地把大彩电小心翼翼放在上面。人越来越多，到最后，连三面矮小的土坯墙上都坐满了半大孩子。 屏幕上播放着《射雕英雄传》，跌宕起伏的江湖剧情揪紧一院子人的心，个个屏气凝神，只有蛐蛐躲在墙角草丛里捣蛋地聒噪。可每到正邪对决的关键桥段，屏幕总会泛开一片雪花，刺刺啦啦的杂音打断所有人的沉浸式观看。 大哥会急忙冲到槐树下，攀上梯子，来回转动天线调试信号。院子的人有的仰头等候，有的时不时瞥向屏幕报着信号好坏，有的低声闲谈，小孩子们则挤在一旁蹦跳起哄。待到屏幕骤然清晰的那一瞬，满院顿时响起一片欢呼。 那个人情质朴，娱乐匮乏的年代，大哥哥一台电视机，给整个东关带来过年般的热闹。邻里之间是那样近，那样真，那样亲，这是独属于八十年代的人情亲厚。这般热闹的旧事，从此再难复刻，每每想起，只剩怀念。 大哥结婚了。 他之前住的那三间土坯房是母亲追随父亲上铁路之前盖的，二十年的风吹雨淋已经矮去不少。有了大嫂的加入，一家人挤在一起极不方便，父亲便靠西侧院墙单独给大哥盖了一间房。 这间红砖青瓦房不足二十个平方，前后都有木格小窗。窗子是蓝色的。 我每天上学，必从窗下走过，张蔷软糯又洒脱的歌声就会飘出来。 时至今日，我仍偏爱张蔷的歌。《路灯下的小姑娘》《潇洒地走》《恼人的秋风》那些复古灵动的曲调，早已刻进记忆深处，抚平了我上学往返路途上的枯燥与疲惫，成为童年挥之不去、最难忘的回响。 可那时候我真的搞不懂一件事:大哥大嫂他们两个明明很要好啊，吃饭的时候都会笑嘻嘻地把好吃的放进对方碗里。可转眼，屋里就会爆发激烈的争吵，摔碟子砸碗的声音一阵阵的传来。我就站在窗下，想进去又不敢，只能靠紧墙，让心脏突突地狂跳。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他们又用很小的声音说话。不一会儿，门开了。他俩眉眼带笑，手挽手俪影双双地走出来。我愣在原地，只能局促地低下头，假装方才什么都没听见。 他开宾馆的时候，我恰值豆蔻。 有了自己的闺房，房间素雅整洁，宽大的写字台紧挨单人床。台面压着加厚的钢化玻璃，玻璃下面都是一些我偏爱的照片。我常常让木窗大开，沉思在某一帧照片里，写一些欲说还休的心事。 后来，大哥送了我一台双卡录音机，记得是松下的。银色机身泛着细腻光泽，机身小巧却格外有质感，手提的设计精致又便携。按下播放键，立体的音质如柔软的云朵，缓缓将我包裹。《往事只能回味》《每段路》《成长的岁月》，这些歌随着磁带一圈圈转动，转进了我的青春，也流转过无数晨昏。 这台录音机，让原本安静简朴的小屋，自此盛满了少女的欢喜。 如今，每当听见那些老歌，恍惚间，仿佛又推开了闺房那扇窗。它如同一只旧匣子，牢牢锁住了我粉红色的少女时光。 后来，我成了家。 彼时县城女性对美的意识刚刚有了觉醒，我经营的美容院客流不断红红火火，事业正处于鼎盛时期。我每天带着女儿早出晚归，有时实在忙不过来就把孩子送回来让婆婆临时照看一下。 有一天我中途回家，碰巧看到隔壁恶妇正站在门口叉着腰厉声呵斥我两岁的女儿。女儿满眼恐惧，躲在门后怯生生仰脸看着她，一动不敢动。我的血一下涌上头顶，立刻走上前去和她发生了争吵。 这女人是出了名的恶毒，附近的邻居都绕着她走，平日里我性子温和，遇事习惯退让隐忍，但她忘了“女子本弱，为母则刚”，欺负我尚可忍受，欺负我孩子我就会变成一头母豹。 她没料到平时温和寡言的我会如此咄咄逼人，理屈词穷的她恼羞成怒，张牙舞爪向我扑来。 就在这时，胡同里传来一阵“突突突”的摩托车轰鸣，两道身影一跃而下，是大哥和小哥!原来，旁边邻居方才见局势不妙，怕我吃亏受欺，急忙跑到我娘家报信儿，二人听闻消息，跨上摩托火速赶来。 那妇人见来者不善，当即闪身躲进自家院内，“咣当”一下闩上大门，再不敢露面。 “有种出来！我倒要看看是谁，长着几个头，敢欺负我妹！” 大哥声语气铿锵，那穿着火箭皮鞋的大脚，一下下猛踹在大门上，门板上叠的脚印深深浅浅，院内却始终悄无声息。 从那以后，那恶妇再不敢那么趾高气昂，胡同里碰到了，就把头一低，贴着墙根儿快步走开。 店里的生意越来越忙，就连回娘家也是来去匆匆，也不知道大哥又在做什么生意，每次回去都见不到他。 一天，客户刚走大嫂就迈进门来，后面是耷拉着脑袋的大哥。 大嫂还没坐下，就开始跟我絮叨。说大哥看别人跑长途赚到了钱，也贷款买了辆车。没想到生意这么不好做，眼下车子又需要维修，手头却一分现钱都拿不出来...” 大哥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坐在沙发上一颗接一颗地抽烟。透过蓝色烟雾，我看到他紧蹙的眉头。 “今天我们来是想跟你借点儿钱，很快就还你，最多一周吧，”大嫂说。 我看见大哥的头垂得更低了。 他佝偻着身躯的样子让我觉得很心疼。 我没有拒绝。转身走到里间，从柜底摸出一张定期存折，那是五千块，我婚后的第一笔存款。 大嫂手里拿着存折连声致谢的时候，大哥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里汪着千言万语，但终究什么都没说。 日子像门口那棵老树的影子，十年、二十年的光阴就在那影子的一伸一缩中悄然溜走，我与大哥各自在生活的洪流中浮浮沉沉，碰面稀稀疏疏。 和家人闲谈中才得知，他先是盘下了一家老茶馆，把褪色老招牌又刷了新漆，新漆还很鲜艳的时候又去干起了烟酒门市部。 大哥性子热忱爱交朋友，店里常常烟雾缭绕，人影晃动，总是很热闹。 去年春天，大哥在理货时突发心脏病，亏得侄儿侄女及时送往医院做了心脏支架手术，才捡回一条命。 可他却把这事捂了个严实，兄弟姐妹毫不知情，直到他出院回了家，我才得到消息前去看他。 他斜靠在湖蓝色高背沙发上，领口松垮敞开，胸口还贴着纱布，脸色一片苍白。我刚一进门，眼眶瞬间就红了。他见状咧了咧嘴，勉强挤出笑意：“没事儿，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嘛，都别挂念。” 临走的时候，我反复叮嘱他：“哥，那烟可千万不能再抽了！”他望着我，轻声应着。 转眼到了年底，耄耋之年的父亲突然病倒，二十四小时离不开人。白天兄妹几个轮着班还撑得住，到了夜里，熬得头晕目眩，难以支撑。这时大哥站了出来，说：“晚上我来守吧，我比你们能熬。” 往后的每一个暮色降临，医院走廊的灯刚刚亮起，病房那扇木门就会“吱呀”一声被推开。我抬头准能看见大哥：左臂挎着个手提包，拉链没拉严，露出白色的药瓶。我停下手里的活儿，责怪他说：“哥，你咋又来了，回家歇着吧！” 他却大步流星走到父亲邻床，把手提包往床头柜上一放，边脱去外套边催我：“你赶紧回去，晚上我在这儿就行。你婆婆刚走，妹夫一个人在家，心里肯定不好受，你回去多陪陪他。” 我拗不过他，每次下楼掉转车头时常常下意识望向三楼病房的窗口，大哥的剪影映在玻璃上，寒风凛凛掠过发丝，望着那道剪影，悬在心头对父亲的万千担忧，放下了许多。 小时候，父亲亲手做的那张木桌，是最温暖的磁石。上面饭香袅袅，打闹的我们差点撞翻了桌子被父亲呵斥，才老老实实团坐在一起。 而今，父亲的病床却成了新的“团圆召集令”。明明同处一个小县城，却各自忙忙碌碌，见面寥寥无几。父亲这一病，我们才终于放慢节奏，几乎天天能在病房见面。 攒了多年的家常话，在父亲床前慢慢倒出来，可说得最多的，还是那些旧时光。大哥最大，陪父母抗过的苦日子最多，他一开口，那些沉在岁月里的往事就活了过来... 回忆从东北那段开始讲起。 父亲当年是铁路工人。有天夜里，突然接到紧急通知：当地工程收尾结束，全员必须连夜撤离，立刻赶往下一个站点。 父亲急匆匆跑回家，和母亲一起打包行李，东西还没收拾好，家里就断了电。不远处的大卡车眨着眼睛鸣笛催促，父亲扛着塞满衣物的大提包，母亲紧紧搂着还未满月的姐姐，八岁的大哥在后面步步紧跟。 走到半路，突然想起心爱的小人书，他不顾父母连声的呼喊催促，扭头就朝着漆黑的来路狂奔回去。 等他像箭一样冲回父母身边时，怀里的小人书紧贴在胸口，和心脏一起剧烈起伏着。 接着，他带着种按捺又隐秘的欢喜，凑到母亲耳边低声说：“妈，我捡着个手绢，你看看里面是啥？”母亲疑惑地接过来，定睛一看，又惊又喜——这不是她贴身收好的宝贝吗？怎么会掉在路上？手绢里裹着的四十三块两毛六，是父亲这个月刚领的工资，也是一大家人接下来一个月的生计：要给大哥留十块当学费，给奶奶寄十块补贴三个姑姑和一个叔叔的生活费，剩下的二十块，得撑着全家所有的日常开支。要是没被大哥捡到，下个月一家人怕是要喝西北风了。 知道自己立了大功，八岁的大哥一路上话多得很，他眉眼飞扬，脸上满是雀跃，那得意劲儿，好像戏台上的中榜状元一般。 姐姐的回忆要从山西东阳关那座土坯房说起。 那个地方冬天极冷，住得也简陋，一家人睡在一张土炕上。父亲为了保温，用报纸糊住了窗缝，这样的确暖和了些，没想到留下了隐患。 那是一个灰色的、零下十度的清晨，大哥推开木门闪进院子。 他发现家里出奇的安静。 他心里犯着嘀咕推开了第二道门，一种刺鼻的气味直面扑来。 眼前的情景让他大吃一惊。 父母，八岁的姐姐五岁的小哥和一岁的我头朝一个方向并排躺着，都在没有意识的昏睡，身体軟塌塌的，好像抽去了筋骨。 大哥的脑子“嗡”的一懵，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窗边，迅速的把糊死的报纸“刺啦啦”撕开，冷风立刻争先恐后灌进屋来。 他敞开房门，发现灶膛已经熄灭，炕冰凉冰凉的。他立刻冲向院子一角，抽出用油毛毡盖住的一截圆木桩，甩去棉衣抡起斧子劈了起来。 斧头一下下起落，沉闷的劈柴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没多久，粗木桩就被劈成了柴块。 这个十五岁的少年气喘吁吁，额头晶亮，通红的眼睛里盛满紧张与焦灼。他把斧头撂在一旁，抱着劈柴跑进灶房，一下子划亮一撮火柴、引着火苗，塞进灶膛。不一会儿，灶膛里噼啪作响，冰凉的炕渐渐回暖，刺鼻的气味已经散尽，父母慢慢苏醒了，脸色苍白，刚一翻身就呕吐起来。 大哥扶他们慢慢坐起，递上温水漱口，又去轻拍姐姐和小哥的背顺气复苏。等全都缓过些劲儿，他转身进了厨房。安静的屋子里传来擀面杖滚动的声响，不一会儿，热气腾腾的面条端上了桌。他看着家人小口吃着面，脸色在渐渐红润，悬着的的心这才落了地。 后来才知道，头晚父亲下班回来，因工作一天极度困乏，匆匆往灶膛里添了几块没干透的煤球就睡了。湿煤燃烧不充分，加上被报纸糊严的窗户，煤气在密闭的屋里积聚，才酿成了这场险情。 世事真的是机缘巧合。 头天傍晚同学约大哥去家里复习，天黑后山路难走便留了宿。正是这偶然的留宿，让他逃过一劫，也拯救了全家人的生命。 后来无数个冬天，姐姐聊起东阳关，聊起那座土坯房，最先浮现的眼前就是那碗热腾腾的面条——它温暖了那段苦难岁月，也温暖了那个劫后余生的冬晨... 父亲住院的那些日子，我们围守在病床前，一点点打捞尘封半生的旧事。时而大笑，时而垂泪，时而叹息。这份浓得化不开的手足情，总让我无比的怀念，怀念从前全家整整齐齐围坐一张饭桌吃饭的日子。 年后父亲出院回家，我们依旧轮流照顾。 一天，我接到大哥电话。电话里的声音虚弱得像风雨中飘摇的蛛丝，偶尔夹杂几声轻咳，“我这两天身体有点儿不舒服”，他轻描淡写地说，“等我好了就去照顾咱爸。辛苦你们几个了！”我反复叮嘱他要安心养病，不要牵挂爸妈，他应着挂了电话。 谁曾想，不过短短几天，侄儿侄女的电话惊雷般砸来——原来大哥早已身染重病，时日无多。电话这头的我手脚冰凉；电话那头孩子的泣不成声... 病床上的大哥形容枯槁。 不过一个月未见，他竟瘦得脱了相:脸色蜡黄，颧骨凸起，眼窝深陷。可瞧见我们推门进来，他原本暗淡的瞳孔骤然亮了，吃力地调整着坐直身子，还特意提高了嗓子，说要和我们好好说说话。 待在病房里，大家都强压着悲伤，故作轻松地闲聊着家常。可一走出病房，电梯门合上的刹那，所有伪装尽数崩塌。强忍许久的泪水终于簌簌落下，无声地滴落在缓缓下降的电梯里…… 盛夏酷暑，气温动辄四十度，我常穿过十个路口，赶去医院给大哥送饭。热浪迎面扑来，炙烤着脸颊。一路疾驰，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只要我哥能吃上一口，能多撑一分钟，再多奔波，都值得。 大哥这种病又急又凶，只要被发现，就是无力回天的晚期。 当我们正坐在他对面和他说话，他骤然垂下眼睑一字不语，我们就知道，病魔正在肆意啃噬他的身体步步逼近，他也正咬紧牙关苦苦搏斗。 见此情形，姐姐立刻坐在他床边，伸手轻轻捂住他蜷曲的膝盖。膝盖很凉，几乎没有温度。姐姐绷紧嘴唇，可嘴唇仍在急速的颤动，她没有发出声音但仍听得到她喉咙里隐忍的哽咽，她的眼睛没有眨，泪珠一颗颗急促地迸出，洇湿了蓝色条纹床单.... 豆大的冷汗层层密密，顺着大哥的鬓角不断滑落。我俯身轻轻拿起湿巾，一点点替他擦拭额头。指尖触到的皮肤一片冰凉，我的心骤然一紧。 “哥！”我轻唤一声。“嗯。”他费力地睁开眼，应了一声。 就是这一声微弱浅淡的回应，瞬间击溃了我。我绷直身子，唯恐眼中盈盈欲坠的眼泪，落在他饱受病痛的身体上。 “别哭，妹妹。”他眼底掠过一丝坦然，淡淡地说：“我感觉到死神来了。” 侄儿红着眼转身走出病房，侄女伏在床边，放声痛哭。大哥缓缓抬起手，用大拇指一点点拭去侄女的泪，微弱地说：“爸没法永远陪着你，你一定要脚踏实地生活。遇事多忍让，一家人和和气气，好好过日子...” 短短几句诀别之言像无数根细针穿过我的胸口，悲痛瞬间席卷全身。 大嫂轻轻把将手叠在大哥枯瘦的手背上，声音颤抖，伴着泪落：“我始终认为你是个勇敢的人。还记得我们刚结婚那年吗？那天下乡走亲戚，回来时天都擦黑了，路两边都是玉米地，八月的玉米，长到了一人多高。那晚的月明地不太好，放眼望去，黑黢黢一片，风吹得玉米一高一低，沙沙作响。 忽然，玉米地里窜出俩人，把一辆自行车横在当中堵住了咱俩。我当时吓得双腿发软，死死地拽住你的胳膊。你把咱们的自行车扎好，挡在我前面，大声对我说：不怕!来，站在我背后！ 话还没说完，那俩人已经冲上来和你打斗。情急之下，你一眼看到他们车篮中的链子锁，它的节节链条正在微弱的月光下返着白光。你一下子把它抽了出来，举向头顶抡出风声。那两个坏蛋没想到被你拿到这么顺手的“武器”，还是不死心地围上来，在挨了几链子发出几声惨叫后，抱头又钻进了玉米地，竟然连车都不要了。 我看着路当中的自行车问你咋办，你哈哈一笑说:“骑走！” 往事娓娓道来，那些年少光景，一点点还原重现。大哥静静听着，锁紧的眉头慢慢松弛，仿佛穿过岁月，又看见了当年那个天不怕地不怕，一身孤胆的自己。 他叹了口气，攥住大嫂的手，“往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本来还想着能好起来，将来接送咱孙子上学放学，陪他长大，看来，这些事，只能靠你一个人扛了...” 话说到这里，他突然哽住，喉结剧烈地滚动，再也说不出一个字。病房里大嫂压抑的啜泣声，让空气变得格外沉重。 我婆娑着泪眼拿出手机按下录制键。镜头记载了两双紧紧相握的手、无言对望里的牵挂和那些没有说完的话... 那天下午，大哥精神难得的好，眼睛明亮，话也比平常多。他一遍遍摩挲着小孙子稚嫩的手指，久久不愿松开。 我心里却七上八下，隐隐不安，很怕这便是人们常说的“回光返照”。 第二天午饭后，我想着给大哥包点香菇馅蒸饺就开始做一系列准备。剁馅，和面，擀皮，坐下来准备包时才有空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密密麻麻堆着一堆未接来电和语音请求。点开对话框，侄儿一条下午两点五十三分的留言刺痛我的眼睛：二姑，我爸走了。 一声惊雷在脑海轰然炸响，手里捏着的饺子皮轻飘飘掉落脚边。我扶着桌子缓缓坐下，怔怔地看着眼前那盆散发着鲜香的饺子馅，眼泪无声淌了满脸。 不知呆坐了多久，我胡乱擦了擦涩痛的眼睛，赶往娘家通知姐姐。 推开卧室门儿，看到姐姐和母亲也在包饺子。空调低低嗡鸣。父亲躺在床上，安安静静，像在熟睡。看到我，姐姐的话匣子就打开了。 “你说怪不怪？刚刚咱妈包饺子的时候，包着包着，好端端的就哭起来了!一个脸上啊全是泪。我从来没见过她哭得这么厉害，很纳闷，就问她:妈你哭啥呢？她就低着头抹着眼睛，一直说:我也不知道，不知道，就是想哭...” 我心猛的一紧。随口问了一下姐姐。 “几点的事儿？” “三点左右吧！” 一股酸楚直冲鼻腔，眼底骤然潮湿。侄儿留言的时间清清楚楚停在两点五十三分。是冥冥之中的母子连心吗？还是大哥离开的那一刻，特意赶回来跟母亲道别？ 我朝姐姐递了个眼神儿，她心领神会，跟着我走到厨房。 她伸手抓了几把杂粮装进一只青花纹瓷碗：“晚上我打算给咱哥打碗五谷豆浆，再炖几块鱼……” “姐，不用了。” 姐姐抬起头，满眼错愕地望着我。 我一字一顿，艰难地吐出那个沉重的消息:“咱哥……走了。” 话音落下，姐姐手里盛豆子的碗“哐当”一下掉在灶台，五颜六色的豆子“哗啦啦”撒满台面。方才还絮絮叨叨的姐姐，瞬间失声，眼泪扑簌簌掉落...还没等我们平复好情绪，卧室里传来母亲的声音:你俩在厨房干啥呢？ 我示意姐姐不要被父母听到，这个消息对他们能瞒多久瞒多久，如果被他们知道，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两个憋住哭声，匆匆擦去泪痕，强装平静回卧室搪塞了几句，凌乱地冲出家门，奔向大哥家。 一路上大哥的面孔不停的在眼前闪现，那么生动，那么真实，不会的，大哥昨天下午精神还那么好，一定是弄错了... 踏进院门的那一刻，所有侥幸彻底崩塌。 第一眼，就看见了供桌上大哥的黑白像片。 我脚下一软，一股巨大的悲痛从嗓子眼儿直噎到胸口。我发不出嚎啕的哭声，但眼泪顿作倾盆雨... 厚重的棺椁静静横在那儿，没有半点声响。我不得不回到现实:大哥就安睡在这棺木之内。一块儿木板隔开的是阴阳两界，咫尺天涯，永不相见。 我跪坐在地，轻轻抚摸着棺木，恍惚坠入久远的年幼时光，耳边依稀响起他把我抱在怀里的那句告别:“娜儿，哥要走了，你要听爸妈的话...” 我在心底一遍遍地追问他:“大哥，你这一走，啥时候能回来？” “爸妈要给你写信又能寄到哪里？” “你说你好了来照顾爸的，你骗我，你去哪里了你咋还不来?爸问起你，你倒教教我该咋回他话...”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我伏在棺沿，质问他，呼唤他，泪水一串串滚落，浸湿了孝布，可耳边除了姐姐呜呜咽咽的哭声，那个平时爱说爱笑的他却不给我一点点回应。 天色渐晚，屋里光线一点点暗下来。照片里的大哥眉目清宁，神色安然地看着悲伤的我，相片旁的长明灯火忽明忽暗摇摇晃晃，烛泪一滴滴落在供案上... 屋内夜色沉沉。 我站起身，顿了顿跪坐得发麻的双腿缓缓踱出门外。 明月依旧悬在空中，晚风清寂，人间如常。 但在我的余生，每一次抬眼望见它时，心头定然会涌上“遍插茱萸少一人”的怅然... 落笔至此，泪水依然难抑。 这一年光景，母亲的阿尔茨海默症日渐加重。可于我们而言，这竟成了不幸中的“幸事”。 她时常无端落泪，翻看老相册念叨大哥的名字。每一次，我们都拼尽全力搪塞:“要账去了。” “在家休养，电梯坏了，九楼，你上不去。” “看店呢，生意忙，没空儿来。” 正因她记忆混沌、神志渐消，我们才能藏住真相，替她挡住骨肉永隔的剜心之痛。 而对丧失了视力的父亲，在他追问大哥咋不来看他时，我们只能忍着心酸，用蹩脚的谎话糊弄： “昨天你过生日，大哥来过了。客人多，声音嘈杂，他跟你说话，你没听见。” 说完，慌忙转身，拭去涌出的泪水。 在这一年中，我频频的与大哥在梦里重逢。 梦见他着紫衣凌空而起在天上飞；梦见他着白衫河畔静默伫立；梦见他着黑袍踏过石桥，背影萧瑟，渐行渐远... 每一次梦里相见，我的第一执念，都是伸手去摸他的手。有时掌心温热如初，仿佛从未离开；有时指尖冰凉刺骨，提醒我阴阳相隔。我本是无神论者，可那一刻，我无比虔诚地期盼世间真有念念不忘，魂魄归来。 每每梦境将散，他的身影渐渐消融，我竭力失声呼喊：“大哥！”陡然惊坐而起，冷月悬于窗前，长夜沉沉，唯有清泪两行。 谨以此通篇碎文，寄我无尽哀思，怀念我的大哥。愿彼岸安宁，再无疾苦。 （写得尽往事，写不尽悲痛。 未尽之哀思，寄于视频之中） 谢绝朋友们的鲜花馈赠，留言点评就是最好的安慰🙏🙏🙏 作者简介:原娜，资深纹绣师。喜欢朗诵，偶尔写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