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震有感

李少荣

<p class="ql-block">今天是唐山大地震 50 周年纪念日,翻出汶川地震后写的一篇小文,尘封在心中几十年的记忆依然历历在目还是那么清晰,那么刻骨铭心!</p><p class="ql-block"> 我所在的汉沽农场距震中唐山仅 80 公里,我们农场有 2 千多人在那场灾难中丧生,我因为 27 号傍晚从蹲点儿的生产队回到分厂机关,得以侥幸逃生,我同宿舍的三个姐妹都失去了生命。</p><p class="ql-block"> 记得 27 号那天晚上天气异常闷热,我因为二个多月没有回分场,小伙伴们见到我特别兴奋,我们一起去果园摘了桃子,吃桃儿聊天,睡得很晚。睡梦中伴随着几声闷响,床开始上下跳动,紧接着便是剧烈的晃动。房间里物品稀里哗啦响成一片,我说地震了,随后本能的将枕头盖在脸上,双手紧紧抓住床头的栏杆,确保自己不被晃到床下,当时觉得那个瞬间太漫长了。终于大地不再抖动,我听到外面有人在呼唤我的名字,让我赶紧出来,伸手开灯发现停电了,我摸黑穿上衣服跑到院子里,只见地面裂了很多口子,最宽的有 10 多公分,好似一张张大口,随时准备吞噬一切,院子中间聚集着衣冠不整的两拨人,女左男右,他们都是在地震发生过程中跑出来的。很快我听到在距分厂机关咫尺之遥的十四队隐隐约约传来呼救的声音,我意识到可能出事了,我当时还不到 23 岁,却出奇地冷静,我对院子里惊慌失措的人说:咱们得去救人,不害怕的跟我走,害怕的站在院子中间别动。自此便拉开了抗震救灾的序幕。</p><p class="ql-block"> 一路小跑来到 14 队,眼前的景象令人震惊,太惨了!昔日的一排排房屋已被夷为平地,四处都是哭喊和呼救的声音,书记正在组织人员抢救,我们被分派到队部的会议室,那里有 13 个临时工被废墟掩埋,都是些不到 20 岁的女孩子,用工具怕伤着她们,我们只能用手刨,第一个被救出来的女孩还活着,救第二个我先摸到了她的胳膊,怪怪的感觉,我心里一沉,直觉告诉我她已经失去生命,挖出后果然已经遇难。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13 个女孩都找到了,其中只有6 人生还,我的手指都被磨出了血,当时居然没觉得疼,这与 6 条鲜活的生命相比太值得了。农场的房子都是砖混结构的平房,而且非常集中,营救工作进行的很快,到早上六点左右被废墟掩埋的人员均被挖出。随后我返回分场,机关工作人员已经集中待命,由于通讯中断,与下面所属三个生产队失去了联系,我的任务是查看灾情,并通知各队领导到分场开会,领命后我骑上自行车出发了。三个生产队分布在一条直线上,距最远的一队大约有 10 公里左右路程,沿途寂静的让人害怕,道路已面目全非,满是裂缝与凹凸不平,还有喷出的沙浆。沿途经过生产队的路口,路边静静停放着一排排遇难者的遗体,盖着东西,露出蜡黄的脚,我突然感到孤独,恐惧和绝望,觉得世界末日来临了,这是地震发生后我第一次感觉害怕,那种惨景铭刻在心里永远挥之不去,提起地震,首先映现在脑海中的就是那一双双蜡黄色的脚,以及夹杂着哭喊的呼救声,还有地震时剧烈抖动的感觉,因为这些对于我的视觉、听觉和感觉的刺激太强烈了,我相信每一个经历过大地震灾难的人都会有同感,这些导致我至今对地震仍存有异常的恐惧。</p><p class="ql-block"> 第二站到了我所蹲点儿的二队,我的宿舍已经倒塌,我的三个同伴呢?书记告诉我售货员小郭当场遇难,医生小张被救出后,在送往医院的途中因内脏大出血死去,我最好的朋友么同兰医生被砸成了重伤,后因高位截瘫在石家庄救治,二年后去世。我不敢相信眼前残酷的事实,十几个小时之前我还和她们谈笑风生,转瞬间生死相隔。我为失去同伴而悲伤,也由此产生了一股力量,上苍让我与死神擦肩而过,我必须用这捡来的性命为在灾难中活下来的人做更多的事情,否则我会为我无意的离开感到内疚,我的心灵会因此而不安。</p><p class="ql-block"> 二个多小时以后,我完成任务回到了分厂,我是分场分管卫生的干事,负责救治伤员和卫生防疫工作,这在震后是非常重要和艰巨的任务。我们分场在地震中有二百多人死亡,五百多人受伤,面对这么多伤者,首先必须把医务室的药品搬出来,当时余震不断,派谁去搬?我就带头搬,反正命是捡来的,每次进屋前都在想这次进去可能就出不来了,一趟一趟终于把药全搬出来了,当时那种境界大概就是课文里描述的视死如归吧。后来我知道当时根本没有必要那么紧张,因为医务室的房屋是五十年代苏联专家建的,非常坚固,至今依然完好。而医务室对面我住的那幢房子,是地震前不久盖的新房,已经完全震酥,拆房时用绳子几下就把房子拽倒了,如此看来我的命还真大。</p><p class="ql-block"> 分场机关的家属宿舍也是五十年代为苏联专家盖的,无一损毁。在那片房屋居住的唯一遇难者是武装部长五岁的女儿,小姑娘非常漂亮伶俐,她是被炕边的一堵小墙砸死的,27 号下午她奶奶做晚饭,她在一旁帮助烧火,突然问奶奶,如果我死了谁帮你烧火呢?结果当天夜里死神就降临到她的头上,好象是命中注定一样。 </p><p class="ql-block"> 除药品短缺外日用品也奇缺,人们都倾其所有,拿出东西给伤员用,记得我把被褥衣物,生活日用品全部都捐出,成为真正的无产者。突如其来的灾难净化和升华了人的心灵,人们屏弃了自私、恩怨和隔阂,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变的那么纯净、亲密和融和,人性的善和美得到了最充分的体现,灾难让我们团结,灾难给我们力量。在那段特殊的日子里我时时被感动,也时时在感动别人。</p><p class="ql-block"> 到中午时分第一个地震棚搭好了,伤员陆续入住,由于不断有新的伤员被送来,我们每搭好一个棚子就会有新的伤员入住,最初几天的晚上,我们只能露宿在白天用于运送尸体的拖车车斗上,那也睡的挺踏实的。</p><p class="ql-block"> 1976 年刚刚经历过文革的浩劫,物质极为匮乏,什么方便面,矿泉水根本就没有听说过,我记得我们在 7 月 28 日下午才吃到第一顿饭,露天做饭的条件非常有限,水塔震坏了,炊事员就去河沟里的打水,从废墟中找出大米,用被砸死的猪肉做了一顿肉米饭,饭少人多,每人只有一小碗,记得那顿饭吃的好香啊。</p><p class="ql-block"> 在救治伤员的过程中我目睹了一条条鲜活生命的离去,印象最为深刻的是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她由于脾脏破裂大量出血,我送她到总场医院做手术,当时救援的医疗队还未进驻,总场医院的医生根本不够用,而等候手术的又都是危重伤员,我急得流泪,哀求着医生能否先给她做,但是大家同样危急,只能按照先来后到的顺序,最终她没有等到手术,一个花季般的少女,就这样带着对这个世界的无限眷恋走了。</p><p class="ql-block"> 地震后通信完全中断,我和同样在农场工作的哥哥失去了联系,他当时是在四分场蹲点,四分场的员工大多是唐山知青,7 月 27 日农忙结束,28 号开始放假,所以很多归心似箭的知青当晚就赶回唐山与家人团聚,结果四分厂的房子均安然无恙,准备第二天回家的知青就都逃过了这一劫,而提前回到唐山家中的知青大多数都未能幸免。地震发生后的第二天上午,哥哥随总场领导来视察时,我们兄妹才得以相见,互报平安。但是与在石家庄的爷爷奶奶以及父母一直联系不上,对于他们来说,我和哥哥是生死不明,大约过了十来天左右时间,记得那时已经不那么紧张了,晚饭后我们坐在路口边乘凉,远远过来一辆吉普车,从车上下来的居然是我的父亲,父亲被派往河北省在唐山的抗震救灾指挥部工作,途经农场。我一阵狂喜,飞奔过去喊着:“爸爸 !我还活着!哥哥也活着!”我终于与家人取得了联系。</p><p class="ql-block"> 地震灾害过后,最艰苦的工作就是对遇难者遗体的处理,当时的景象真是尸横遍地,惨不忍睹。地震将火葬厂夷为废墟,家在当地的死者被家人就近掩埋了,而外地的民工和被砸死的牲畜则被丢弃在树丛里,几天后空气中便弥漫出浓浓的尸气,戴着口罩都阻挡不了臭气,为了灾区人民的健康,是部队的战士们带着防毒面具沿途清理,把高度腐败的尸体装入黑塑料袋子,运到偏远地区进行深埋,随后又将附近掩埋的死者也转移到远处,进行深埋处理,这些年轻的战士,其实都是些 20 左右岁的大孩子,远离父母,忍受着常人不敢想象的艰难困苦,做着常人不敢做的事情,让我钦佩,让我感动到永远!</p><p class="ql-block"> 地震摧毁了许多人的生命,震后艰难的生活环境和灾难的强烈刺激,摧毁了一部分人的精神,接连的阴雨天又加剧了人们郁闷和绝望的情绪,那些不能战胜自我的人,最终精神崩溃选择了死亡,在震后的最初几天,自杀的情况时有发生,几天后,随着天气放晴和生活条件的改善以及抗震救灾工作的忙碌,人们心中的伤痛才逐渐恢复,重新燃起希望的火花,建立起生活的信心。唐山地震过后 60 多天是国庆节,接二连三传来结婚办喜事的消息。其中一大部分属于再婚,地震夺去了他(她)们生活中的另一半,共同的遭遇让他(她)们不再孤独。我认识的一位非常优秀的妇女队长,地震夺去了她丈夫的生命,她曾经的恋人则失去了妻子,他(她)们在巨大的悲痛过后,携手走到一起,接续了年轻时的爱,同时给了她的女儿和他的儿子一个完整的家。我庆幸这些人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战胜悲痛开始新的生活。</p><p class="ql-block"> 抗震救灾结束后,我由于在抗震救灾工作中表现出色,受到了农场党委的通报嘉奖,我至今还珍藏着当时上台领奖的照片,已经发黄的黑白照片。我珍惜这段历史,这场人生的特殊经历是我一生的精神财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