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故事——小说连载(三十八)

依古娜咪

<p class="ql-block">卫菡的逆袭 </p><p class="ql-block">风雨归舟,灯火是家 </p><p class="ql-block">佩瑶婚礼让参加婚礼的多少人看到了读书改变命运的真实事例。对原裕和院的落魄青年陆佩锦、林卫菡的触动尤其巨大。林卫菡,是林卫国的妹妹,当年卫国下乡时没有一起下去。一九六九年的深秋,林卫国他们下乡快一年的日子,又一批——第二批下乡知青要离家了。林文彬家最小的女儿林卫菡,刚满十七岁,本该和同伴们一起,作为第二批知青奔赴广阔天地,可出发那天,她却蜷缩在自家冰冷的土炕上,烧得浑身滚烫,脸颊红得吓人,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p><p class="ql-block">窗外锣鼓喧天,口号声此起彼伏,那是属于同龄人的奔赴与热闹,可这一切都与她无关。她昏昏沉沉地躺着,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和母亲李宛茹压抑不住的啜泣。这场高烧来得凶猛又决绝,汤药一碗碗灌下去,体温却始终居高不下,医生说,再不好好休养,怕是要落下病根。 </p><p class="ql-block">知青办的人一次次上门催促,李宛茹抱着病弱的女儿,一次次红着眼眶恳求:“同志,我儿子已在第一批就下去了。我就这么一个小女儿,她从小身子就弱,这一去千里迢迢,乡下缺医少药,她真的扛不住啊!求求你们,就当可怜可怜我们娘俩……” </p><p class="ql-block">母亲的眼泪砸在卫菡的手背上,烫得她心口发疼。她迷迷糊糊地想,要是自己没生病,是不是就能和大家一起走,不用让母亲如此低三下四,不用让这个本就分散的家,再添一层愁绪。 </p><p class="ql-block">在李宛茹连日的哭求与保证下,卫菡终究被破例留在了城里。可留在城里,又何尝不是另一种煎熬。学校早已停课,他们这一届虽已正式毕业,却只有初中学历,没有分配,没有出路,想在城里找一份正经工作,比登天还难。卫菡只能四处打零工,今天去咸菜加工厂切萝卜,明天到街道基建队拌砂灰,干的都是最累最苦的体力活,挣的钱勉强够糊口,双手磨出了厚厚的茧,腰也常常疼得直不起来。 </p><p class="ql-block">后来,经街坊邻里帮忙介绍,她终于进了城郊一家木材厂,当上了炊事员。工作总算稳定,每月有固定工资,逢年过节还能发点粮油福利,可工厂离家实在太远,单程就要颠簸大半天,每月只有三天假期。每到休息的日子,卫菡天不亮就起床,挤上摇摇晃晃的长途汽车,匆匆赶回城里看一眼母亲,帮着收拾屋子、做顿热饭,没待上几个时辰,又要攥着车票往回赶。 </p><p class="ql-block">每次分别,母亲都要站在巷口目送她,直到身影消失在拐角。卫菡坐在车上,回头望着母亲越来越小的身影,眼泪总是忍不住往下掉。她知道,母亲心里有多舍不得,有多放心不下。 </p><p class="ql-block">那段日子,林家四口人,散在四方,心却紧紧牵在一起。父亲林文彬远在偏僻的乡村小学教书,一封封家书里,字字句句都是对妻儿的挂念,反复叮嘱孩子们要照顾好母亲,好好做人;哥哥林卫国当知青在农村。同去的伙伴们都当上工人了,他却一次次面试,一次次因政审不合格落选,挫败感压得他喘不过气,却从不在家人面前流露半分,只想着早点稳定下来,撑起这个家;母亲李宛茹守着空荡荡的老屋,白天强撑着精神为别人织毛衣、缝补衣服,操持家务,夜里常常对着一盏孤灯,默默流泪,担心远在乡下的丈夫,碰壁的儿子,还有独自在外奔波的小女儿;而卫菡,白天在食堂的烟火气里忙碌,夜里躺在集体宿舍的硬板床上,被无边的孤独、迷茫和无助包裹。 </p><p class="ql-block">她年纪轻,心思单纯得像一张白纸,从未经历过世事险恶,更不懂人心叵测。长久的孤身一人,让她格外渴望一丝温暖,一点依靠。就在这时,木材厂的卡车司机刘跃生,闯进了她的生活。 </p><p class="ql-block">刘跃生比她大几岁,嘴甜会说话,总能精准地说出她爱听的话,时不时给她带一盒包装漂亮的糕点,一条新买的小手帕,几颗水果糖。这些微不足道的小恩小惠,在卫菡孤独无助的世界里,竟成了难得的光亮。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被这短暂的温柔迷惑,稀里糊涂地交付了真心,不久后,便发现自己怀了孕。 </p><p class="ql-block">消息传开的那天,整个木材厂都炸开了锅。在那个保守的年代,未婚先孕是天大的丑闻,刘跃生被大会批斗了一整天,降了一级工资。卫菡被当场解除了合同,一夜之间,没了工作,没了住处,走投无路之下,只能跟着刘跃生回到他位于高山上的老家。 </p><p class="ql-block">踏进那间低矮破旧、四面漏风的土坯房时,卫菡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铺天盖地的悔恨将她淹没。她恨自己太傻,太单纯,轻易相信了甜言蜜语,走错了路,毁了自己的人生。 </p><p class="ql-block">刘跃生的母亲是个被穷怕了的农村女人,刻薄、势利又冷漠,眼里只有钱和家里的生计。卫菡挺着大肚子,行动不便,照样让她干重活。生产后本应卧床休养,可婆婆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天不亮就催着她上山砍柴、下地喂猪、料理家务,吃的顿顿只有稀得能照见人影的杂粮粥,连一口鸡蛋、一碗肉汤都舍不得给她。 </p><p class="ql-block">“家里还有个四十岁没娶媳妇的残疾大哥,钱都得留着给他娶媳妇,你一个外姓人,不要想拿走一分!”婆婆总是叉着腰,尖着嗓子呵斥她。 </p><p class="ql-block">丈夫刘跃生懦弱又愚孝,每月跑车挣的钱,一分不少全部上交母亲,从不敢替卫菡说一句公道话。卫菡有苦说不出,有泪只能往肚子里咽,夜深人静时,抱着襁褓中的儿子,一遍遍想念远方的家人,却又不敢联系,不敢诉说。 </p><p class="ql-block">更让她恐惧的是,家里那个腿有残疾的大伯子,见她年轻清秀,总是用不怀好意的眼神盯着她,言行举止猥琐不堪,让她时刻提心吊胆,夜夜难眠。为了保护自己和孩子,她偷偷在枕头下藏了一把小小的防身刀,那是她在绝望中,唯一的安全感。 </p><p class="ql-block">那一天,刘跃生开车外出拉货,家里只剩卫菡和襁褓中的儿子。她正坐在炕边给孩子喂奶,大伯子突然闯了进来,眼神不正,一步步朝她逼近。卫菡吓得浑身发抖,紧紧护住怀里的孩子,厉声呵斥:“你出去!别过来!” </p><p class="ql-block">可对方早已被邪念冲昏了头脑,根本不听劝阻,猛地朝她扑了上来。千钧一发之际,卫菡猛地摸出枕下的尖刀,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对方要害处狠狠戳了过去。 </p><p class="ql-block">大伯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捂着伤口踉跄着冲出门去。卫菡抱着孩子,瘫坐在炕上,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混合着恐惧、绝望和屈辱,汹涌而出。 </p><p class="ql-block">几天后,派出所民警上门调查,耐心听完卫菡泣不成声的诉说,仔细核查了所有细节,最终认定她属于正当防卫,当场让她回了家。而那个心存歹意的大伯子,因强奸未遂被依法判刑,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p><p class="ql-block">可婆婆非但不反思自家儿子的过错,反而把所有怨气都撒在卫菡身上,指着大门破口大骂,硬生生将她母子赶出了家门。刘跃生赶回家后,面对暴怒的母亲和可怜的妻儿,左右为难,最终只能带着她们回到城里,在城郊租了一间狭小破旧的小屋,一家三口挤在里面,勉强度日。 </p><p class="ql-block">这一路的苦难、屈辱和不堪,卫菡始终死死瞒着家人。她觉得自己走错了路,丢尽了林家的脸,对不起含辛茹苦的父母,对不起一直疼爱她的哥哥和嫂子。每次家里来信询问,她都强装镇定,谎称工厂工作忙、要加班,一次次搪塞过去,把所有的苦和痛,都一个人扛在肩上。 </p><p class="ql-block">她常常在深夜抱着孩子,望着窗外的月亮,默默流泪。她想父亲,想母亲,想哥哥,想那个虽然清贫却温暖的家,可她没有勇气回去,没有脸面对亲人期盼的目光。 </p><p class="ql-block">直到孩子半岁的一天,一个晴天霹雳彻底击碎了她勉强维持的平静——刘跃生在跑长途运输的途中,遭遇突发泥石流,连人带车被吞没,再也没有回来。 </p><p class="ql-block">丈夫离世,孩子尚小,孤身一人的卫菡走投无路,再也撑不下去了。她颤抖着手,给家里写了一封长长的信,把这一年多来所有的遭遇、委屈、悔恨和绝望,原原本本、一字一句地写了下来。 </p><p class="ql-block">信寄出去的那一夜,她睁着眼睛,坐到了天亮。 </p><p class="ql-block">得知消息的那一刻,林家上下都乱了。母亲李宛茹当场哭倒在地,一遍遍念叨着“我的苦命女儿”;哥哥林卫国红了眼眶,攥紧拳头,恨自己没能早点发现妹妹的难处,恨自己没能保护好她;嫂子晓红心疼得彻夜难眠,天不亮就拉着林卫国,一路打听着找到卫菡租住的小屋。 </p><p class="ql-block">推开那扇破旧不堪的木门,看到面黄肌瘦、眼神黯淡的妹妹,看到襁褓中瘦弱的外甥,林卫国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他走上前,轻轻接过卫菡怀里的孩子,声音哽咽:“卫菡,跟哥嫂回家,爸妈在家等着你回去呢。有哥嫂在,以后再也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p><p class="ql-block">晓红走上前,轻轻揽住卫菡单薄的肩膀,温柔地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傻妹妹,一家人,哪有什么丢脸不丢脸。你受了这么大的苦,怎么不早说?爸妈,还有我和你哥,永远都是你的靠山。” </p><p class="ql-block">卫菡再也忍不住,扑在嫂子怀里,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爆发出来。那哭声里,有委屈,有悔恨,有绝望,更有久别重逢的安心。她知道,自己终于不用再一个人扛了,终于回家了。 </p><p class="ql-block">不久,她应邀请参加了佩瑶的婚礼,热闹的院子里,亲朋好友欢声笑语,一派喜庆。卫菡抱着孩子,站在人群角落,看着眼前幸福的一切,心里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敲击。佩瑶的命运为什么这么完美?究其原因,就是读书再读书,她哥哥林卫国嫂子李晓红也是,陈曼君也这样,读书改变了他们的人生。她想起自己走错的路,吃过的苦,流过的泪,再看看身边熟睡的孩子,看看不远处心疼地望着她的父母和哥哥嫂嫂,一夜无眠。 </p><p class="ql-block">那一夜,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心里一个坚定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她不能再这样浑浑噩噩下去,不能一直活在悔恨和自卑里,她要为了孩子,为了家人,更为了自己,重新站起来,把走错的路,一点点走回来,活出个人样来。 </p><p class="ql-block">从那天起,卫菡像变了一个人。她把孩子托付给母亲悉心照看,自己一头扎进书本里,日夜苦读。白天做家务,晚上挑灯夜学,初中学历的她,底子薄,看不懂的地方就一遍遍查,记不住的知识点就一遍遍背,困了就用冷水洗把脸,累了就趴在桌上歇一会儿,从没有一丝一毫的懈怠。 </p><p class="ql-block">母亲李宛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常常半夜起来给她煮一碗热汤,轻声说:“菡菡,别太累了,身体要紧。” </p><p class="ql-block">卫菡握着母亲的手,眼里满是坚定:“妈,我不能再荒废下去了,我要像佩瑶姐那样做人!我要学哥哥嫂子他们自强不息,一是要好好抓紧时间学习,找一份正经工作,把孩子养大,好好孝敬你们,再也不让你们为我操心。” </p><p class="ql-block">哥哥林卫国也常常鼓励她:“卫菡,哥相信你,你一定能行。有什么困难,跟哥说,哥帮你。” </p><p class="ql-block">家人的支持和鼓励,像一束光,照亮了她前行的路。几个月后,她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顺利考上了当地的财经中专学校,选择了会计专业。 </p><p class="ql-block">两年的求学时光,她省吃俭用,刻苦钻研,成绩始终名列前茅。毕业那天,她拿着毕业证书,第一时间跑回家,递给父母和哥哥嫂子。看着家人欣慰的笑容,她知道,自己终于没有让他们失望。 </p><p class="ql-block">不久后,她凭借扎实的专业知识,顺利考入一家国营电机厂,成为一名正式的会计。穿上干净的工作服,坐在整洁的办公室里,握着笔,对着账本,卫菡的心里,充满了从未有过的踏实和希望。 </p><p class="ql-block">曾经那个迷茫无助、被命运推着走的女孩,在家人的爱与陪伴下,终于挣脱了苦难的泥沼,靠自己的努力,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p><p class="ql-block">一家人终于团聚,围坐在一起,吃着热乎的饭菜,说着暖心的家常。父亲林文彬看着眼前懂事争气的小女儿,眼里满是欣慰;母亲李宛茹拉着女儿的手,笑得合不拢嘴;哥哥林卫国和嫂子晓红,也为妹妹的重生感到由衷的高兴。 </p><p class="ql-block">岁月流转,风雨已过。林卫菡终于明白:人生再难,只要家人还在,灯火未熄,就永远有回头的路,永远有重新出发的勇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