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宏斌vs张维迎 南街村的交锋与实践 作者：家鸽

家鸽

1998年冬天，一场影响深远的思想交锋，发生在河南临颍南街村。信奉新自由主义发展逻辑的学者张维迎专程从北京到访这座坚持集体经济的村庄。这场会面并非一次单纯的田野调研，而是两套发展理念、两条发展路径的正面碰撞：一方是当年风行国内学界，主张全面私有化、弱化政府调控、将纯粹自由市场奉为唯一标准答案的市场原教旨思想；另一方，则是在市场化浪潮中走出独特道路，坚持集体经济，同步推进物质生产与思想引领的南街村。

宾主落座，张维迎开门见山抛出核心问题：“你们南街村，是靠毛泽东思想发展起来的？”这句话自带预设的评判框架。在奥地利学派理论体系之中，经济增长的核心驱动力被限定为私有产权、自由价格信号与个体逐利动机。依靠思想凝聚群众、依托集体组织统筹生产经营的模式，在他看来只是脱离普遍市场规律的特殊个案，依靠精神力量助推发展不具备推广价值。

面对带着审视姿态而来的张维迎，南街村带头人王宏斌没有落入对方预设的逻辑圈套。他客观地指出，任何事业的成功，从来不存在单一决定性因素。南街村能够持续发展，离不开改革开放的时代大环境与各级政策扶持，同时长期坚持运用科学思想培育村民、凝聚人心。

张维迎并不接受这种多元归因的回答，他希望得到可以量化、能够直接套入经济学模型的标准化答案，继续追问：“这些因素各自占多大比例？”这个问题，恰恰暴露了纸面理论与现实社会实践之间巨大的鸿沟。乡村产业兴衰、集体人心凝聚交织着无数复杂变量，现实世界不存在精准的计量工具，去分割政策、市场、精神力量各自贡献的百分比。

王宏斌从容幽默地回应：“到目前为止，我们南街人还没有这个水平去量化它，等到我们以后水平提高了再给你汇报。再说，社会上现在还没有这种计量器卖。如果有了，我们可以买一个，把它计量计量。”这段话表面是自谦，实质上直击纯粹书本经济学的短板：人心共识、集体信任、共同价值追求，无法简化为模型里冰冷的数字参数，却能够实实在在转化为可持续发展的生产力。

几番交流之后，双方分歧彻底凸显。张维迎亮出鲜明立场：“不管你怎么讲，反正我们这些经济学家百分之百反对你们南街村的做法！”这代表了当时一大批信奉新自由主义学者的共识。在他的认知中，集体经济模式扭曲市场自发秩序，长期运行必然走向低效。他后来还用一个比喻评判南街村：就像有人依靠脚趾作画成名，不能因此认为所有人都应当砍掉双手。在这套叙事里，南街村只是偶然出现的特例，不具备普遍借鉴意义。

面对毫不妥协的否定，王宏斌的回答朴实却掷地有声：“不要说百分之百的反对，就是千分之千的反对，我们南街人愿走这条路，我们就坚定不移地走下去，你也管不了。”

时隔二十余年回望这场辩论，历史已经提供大量现实素材检验双方观点。想要厘清争论的本质，首先需要完整、客观梳理南街村实打实的发展成果，看清集体经济完全能够在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环境下释放蓬勃活力。

南街村全域仅有1.78平方公里，耕地面积仅500余亩。1984年，周边村庄普遍推行分户经营之时，南街村村民集体商议，自愿上交土地，统一开展规模化集体经营，依靠一座小型面粉厂迈出创业第一步。1991年，南街村工农业产值突破1.03亿元，成为河南省首个“亿元村”；1997年产值达到16亿元，迈入发展高峰。数十年间，南街村组建100%集体控股的河南省南街村集团，陆续创办方便面厂、面粉厂、调味品公司、啤酒厂、彩印包装、生物医药、文旅企业等26家集体企业。巅峰时期拥有60多条方便面生产线，日产方便面400多吨，建成全国规模领先的村级方便面生产基地，“北京方便面”“南德调味料”畅销全国，产品远销二十多个国家和地区。进入新时代，总投资20亿元的智能化食品工业园建成投产，持续延伸农产品深加工产业链，2024年集团总产值达到23.5亿元，利税突破3.2亿元。

在经营模式上，南街村走出独有的“外圆内方”路径：对外严格遵循市场经济规则参与竞争，主动对接市场需求、引进先进技术、搭建全国销售网络，充分抓住改革开放带来的市场机遇；对内坚持集体所有制，产业收益由集体统一统筹分配。村里推行特色的“工资+供给”分配制度：村民在集体企业上岗，按劳领取薪资，落实多劳多得，充分调动劳动积极性；同时享受十余项普惠福利，统一分配精装公寓，家具家电配套齐全，永久免除住房压力；水、电、燃气、米面粮油、节日物资免费发放；从幼儿园到大学的教育费用全部由集体承担；村内基础医疗免费诊疗，大病由集体兜底报销，老年人按月领取养老补贴。村民不必为住房、教育、医疗持续焦虑，村内贫富差距被控制在极小范围。全村三千多名本土村民，无需背井离乡外出务工，在家门口实现稳定就业、安居乐业。

不少人简单将南街村的成功归结为“仅仅依靠王宏斌这位优秀带头人”，这种看法存在明显片面性。不可否认，大公无私、视野开阔的带头人是集体经济起步阶段的重要条件，但集体经济想要长久稳定运行，绝不能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单一领导者个人身上。成熟完善的职业经理人制度、规范化集体议事决策机制、透明的集体资产监督体系，完全可以持续选拔合格经营管理者，建立长效运转体系，打破集体经济“人存政举、人亡政息”的困境。南街村数十年持续发展充分证明：集体经济完全可以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站稳脚跟；依靠科学思想教育培育集体主义风气，能够有效对冲市场化环境下滋生的拜金主义，引导村民崇德向善、守望相助。

透过南街村的实践，我们可以提炼一条关乎人类社会发展根本的核心道理：社会持续进步，必须同步解决两大根本性问题，一是“物”的发展，也就是物质文明建设；二是“人”的塑造，也就是精神文明建设。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只偏重其中一端，社会发展必然走入歧途。

解决“物”的问题，核心任务就是持续解放和发展生产力，不断做大社会财富蛋糕，兼顾发展效率，充分调动劳动者生产创造的积极性。改革开放四十多年的实践充分证明，市场经济能够优化资源配置、激发创新活力，合理运用市场机制是发展经济不可或缺的重要手段。这里必须厘清一个关键概念：发展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绝不等于认同新自由主义。

以新自由主义、极端奥地利学派主张为代表的市场原教旨主义，最大的谬误就是把市场作用绝对化。这套理论片面认定私有产权是经济活力唯一来源，极力弱化宏观调控、集体协调的价值，将一切集体统筹模式视作发展阻碍。新自由主义的理论缺陷，在俄罗斯“休克疗法”的惨痛实践中得到彻底印证，这是所有国家推进改革都应当深刻吸取的历史教训。

苏联解体之后，新生的俄罗斯采纳新自由主义学者设计的“休克疗法”改革方案，全面放开价格、推行激进大规模私有化、大幅削减政府经济调控职能。这套照搬西方教科书的激进改革，没有带来理论描绘的经济繁荣，反而将整个国家拖入长久的衰败。1992年，俄罗斯通货膨胀率飙升至2500%，普通民众一辈子积攒的银行储蓄瞬间大幅缩水；短短五年时间，国内生产总值相比苏联末期暴跌40%以上，完整的重工业体系四分五裂。国有资产被低价抛售，大量油田、矿山、大型工厂被少数资本寡头廉价攫取，原本属于全体人民的公共财富迅速向极少数人集中，贫富差距急剧拉大。贫困率从改革前的2%暴涨至40%，大量工厂倒闭、工人失业，人均预期寿命明显下滑，社会治安持续恶化。原本具备雄厚工业基础的大国，经济长期萎靡，社会撕裂持续数十年，时至今日依旧难以抚平当年激进改革留下的后遗症。



俄罗斯休克疗法的悲剧充分说明：脱离本国历史国情、放弃国家宏观调控、全盘照搬新自由主义私有化方案，单纯依靠放任自流的市场，最终只会造成财富掠夺、产业崩塌、民生凋敝。市场是发展的工具，不能上升为不容挑战的信仰；改革开放必须有方向、有立场、有底线，绝不能无原则全盘西化。

解决“人”的问题，夯实精神文明根基，就必须坚守人民至上，弘扬集体主义、爱国主义，运用唯物辩证法客观看待各类社会矛盾。依靠科学理论凝聚人心，引导大众树立正确价值追求，抵御资本逻辑催生的拜金思潮，理顺个体与集体、人与人之间的利益关系。单纯追逐GDP增长、任由资本无序扩张，社会很容易滋生功利主义、精致利己思想，人与人之间只剩下冰冷的交易关系，普通人的安全感、归属感持续流失。

南街村的实践，为全国乡村振兴提供极具价值的参考样本。借鉴南街村经验，重在吸收底层发展逻辑，而非机械照搬厂房建设、福利制度，因地制宜在广大农村落地推广。

第一，产业层面推广：各地乡村立足自身资源禀赋，探索多种形式新型农村集体经济。山区乡村可以发展生态农业、文旅产业；平原粮食主产区学习南街村“围绕农业办工业，围绕龙头企业上配套项目”思路，延伸农产品深加工产业链，推动一二三产业融合。各地不必一刀切复制食品加工模式，但要学习核心经验：把产业留在本土，把收益留给本地村民，规避外来资本下乡拿走利润、遗留各类风险。当下不少地区资本流转土地，农民只能拿到微薄租金，无法分享产业增值收益，正是我们需要持续警惕的现象。

第二，治理与分配机制推广：各地集体经济组织建立规范管理制度，引入市场化职业经理人负责集体企业运营，建立完善考核、监督、轮岗机制，打破集体经济过度依赖个别带头人的困境。分配方式上借鉴“工资+基础保障”思路，按劳分配保障劳动者合理收入，同时预留部分集体收益，完善本村养老、教育、公共基础设施等普惠保障，稳步缩小村内收入差距，向着共同富裕稳步前进。

第三，精神文明建设推广：发展集体经济的同时，常态化开展思想教育，弘扬互助精神。当下不少乡村青壮年大量外出务工，村庄空心化、邻里疏离、天价彩礼、人情攀比等问题突出。集体经济壮大之后，有能力搭建公共活动平台，培育集体共识，抵御拜金风气，重建乡村归属感。

与此同时，南街村模式蕴含的底层逻辑，同样能够给城市发展带来深刻启示。城市发展不能单纯追逐GDP指标，不能一切发展围绕资本收益运转。

在城市产业领域，持续做强城市社区集体经济、国有实体经济。城市街道、社区可以兴办集体控股便民服务业，运营社区食堂、养老托管、家政服务、便民商超，经营收益用来完善社区公共福利，减轻普通居民生活压力；城市关键产业坚持公有制主体地位，教育、医疗、保障性住房等基础民生领域，不能全盘推向市场化，防止居民生活成本持续抬高。

在城市分配与民生层面，吸收南街村兼顾效率与公平的思路。依靠市场经济保障勤劳奋斗者合理收入，同时依靠公共政策调节收入分配，完善社会保障体系，为普通民众筑牢民生底线。避免出现大城市财富高度集中，少数资本掌握大量资源，普通工薪群体长期背负沉重房贷、育儿、医疗压力的局面。

在城市精神文明建设层面，警惕唯财富论的价值观蔓延。城市拥有完善的物质条件，更需要重视人的精神需求。持续推进公共文化设施普惠开放，弘扬集体互助精神，缓解大城市人与人之间的疏离感，拒绝单一用财富多少评判人的价值。

回望当年张维迎与王宏斌的交锋，我们应当秉持辩证视角看待这场争论。客观而言，倡导发挥市场作用、保护企业家创新活力，有合理可取之处；其理论的根本谬误，在于走向极端，将市场机制绝对化，全盘否定集体经济模式存在的合理性与发展潜力。经济学理论只是认识世界的工具，不能当成不容挑战的绝对真理。理论模型永远无法囊括现实世界全部复杂变量，大地上千千万万普通人的实践探索，拥有理论不能轻易否定的价值。

当然，我们倡导借鉴南街村的发展思路，不等于主张全国所有村庄机械复制南街村全套模式。中国地域辽阔，东西部资源条件差异巨大，山区、平原、沿海乡村基础各不相同，发展道路必然多元。家庭经营、民营经济、新型集体经济，多种模式完全可以并存共生。南街村最大的时代价值，是证明除了全盘私有化道路之外，还存在另一条兼顾效率、公平，兼顾物质富足与精神和谐的可行路径，打破了“发展市场经济只能走私有化一条路”的教条认知。

结合南街村的成功实践，对照俄罗斯照搬新自由主义酿成的深重灾难，我们能够得出一条关乎国家长远前途的深刻结论：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我们必须坚定不移推进改革开放，同时毫不动摇坚持四项基本原则，二者辩证统一、不可分割。

改革开放是强国之路。四十多年来，正是依靠改革开放，我们打破封闭僵化的发展模式，主动融入世界，吸收先进技术、管理经验，激活市场活力，持续解放生产力，让国家经济面貌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放弃改革开放、固步自封，生产力难以持续提升，共同富裕也就失去坚实的物质基础。

四项基本原则是立国之本，即坚持社会主义道路、坚持人民民主专政、坚持中国共产党的领导、坚持马克思列宁主义毛泽东思想。四项基本原则划定了发展的根本方向，保证改革开放不迷失道路、不走改旗易帜的邪路。如果脱离四项基本原则，单纯推行无边界的自由化改革，任由新自由主义思潮泛滥，就极有可能重蹈俄罗斯休克疗法的覆辙，出现资本无序扩张、两极分化加剧、社会根基动摇等一系列风险。

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核心要义，就是坚持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两手抓、两手硬。在物质文明维度，持续解放生产力，完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合理发挥市场活力，同时坚持公有制主体地位，规范资本发展，持续推进共同富裕；在精神文明维度，持续用科学理论武装群众，坚守人民至上根本立场，弘扬集体主义、爱国主义，运用唯物辩证法化解各类社会矛盾。

只重视市场效率、忽视公平保障，任由资本无序扩张，最终会滋生巨大社会矛盾；单纯追求平均主义、排斥市场竞争，容易压抑生产积极性。南街村的实践恰好走出一条平衡道路：充分利用市场经济带来的发展机遇做大集体财富，依靠集体制度平衡利益分配，依靠思想建设凝聚人心，抵御市场化带来的负面思潮。

中国式现代化道路，要求我们既不能走封闭僵化的老路，也不能走全盘西化的邪路。历史和现实不断提醒我们：脱离物质基础空谈精神建设，容易陷入空想；只追逐物质财富、忽视人的精神塑造，终将滋生各类社会矛盾。三十年前发生在南街村的这场思想交锋，俄罗斯休克疗法留下的惨痛教训，共同警示所有理论研究者与政策实践者：理论来源于实践，最终要接受实践检验，不要拿着书本上的教条，轻易否定扎根土地、服务百姓的现实探索。

牢牢把握“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持续推进改革开放，始终坚守四项基本原则，统筹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建设，平衡效率与公平，把做大蛋糕和分好蛋糕统一起来，我们才能稳步向着共同富裕的长远目标不断前进，最终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