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传》第三章.《心血换新家》

笑悦人生

第三章·《心血换新家》

一九八八年夏天的一个午夜，一道闪电划过天空，紧接着是“轰隆隆”的雷声。

孩子们从梦中惊醒。三个女孩挤在一张老旧的木板床上，床边放着一个大脚盆，接着屋顶漏下的雨水。“滴答、滴答……”一声一声打在盆底，也打在她们心上。借着闪电的光，她们看见墙上那条裂缝——像一条蛇，蜿蜒着，比以前更宽了。（其实在第二年：阿有记得最宽的地方，足足可以放得下半个土砖）

阿其也醒了。他小心地翻了个身，怕碰醒睡梦中的四皇帝。生活的担子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三个孩子要读书，一年到头挣几个学费都难，何况一家六口还要吃饭。他越躺越清醒，想着明天找几根粗树干，再把墙壁再撑一撑。

第二天是个艳阳天，阿其找来几根粗树干，在外面把墙壁撑着。

一家人围坐在一张摇摇晃晃的桌子边。桌上放着一大碗韭菜蛋汤，绿葱葱的韭菜叶间，零星漂着几片蛋黄；另一只碗里是几个火烤的爆辣椒，撒了点盐；还有一碗黑乎乎的茄子。两个小的争着在蛋汤里翻搅，眼睛瞪得大大的，寻找那少得可怜的蛋黄片。阿谷忍不住唠叨：“喂，吃饭也得有个样子！来，每人分一勺，不要抢。”

阿其默默抿着米酒。这些年，酒总能给他力气，他酒量很大，很少喝醉。

阿其夹起一个爆辣椒，一口咬下去，辣得直嗦嘴，赶紧抿了一口酒。放下酒杯，他闷声说了句：“这屋子快倒了。旁边有块山，从明天开始，我们一起开山打地基。”

孩子们一听，拍手欢呼：“我们要起新房子咯！”阿谷望着阿其，她明白他心里有多苦。她转过头对孩子们说：“妹几们，明天起多帮家里做事，一起努力，换新房子！”

从那天起，天还没亮，夫妇俩就扛着锄头上了山。一锄一锄地挖，一筐一筐地挑。阿滋阿喜也帮着煮猪菜、做饭、打扫。等吃完早饭，上学的上学，运货的运货。阿谷带着两个小的，忙完田里土里，只要有空，就继续挖土挑土。两个孩子也听话，就在地上打滚，玩土块。

晚上等孩子们睡了，夫妇俩又接着干，常常弄到十二点才收工。

就这样日复一日，半年过去了——地基终于打好了。靠山的那一侧足足有十多米深，没有机械，全靠两双手、两双脚。他们站在宽大的地基上，心里说不出的高兴。

第二步是运沙子和小石头。

村边有条河，就在铁路桥下面。看着不远，但路得绕道走，弯弯曲曲，坑坑洼洼。一大早，阿其推着土车子，上面绑着几个沙袋。阿谷挑着箢箕，拿着铲子，叫上大点的孩子一起出发。先把板车停到铁路旁边，再从坡上走下去。沙子是河里挖上来的，晒过之后轻一些。阿谷把沙子铲进箢箕，一担一担挑到路边。阿喜负责撑开麻袋口，阿其一铲一铲装满，再把袋子绑好，一袋一袋码到土车上，一次放三袋。

阿喜已经在前面拉起了绳子。阿其半蹲着，把扁担放上肩，扁担两头的绳子挂在车把手上。他站起来试了试，真沉！挪了挪扁担位置，喊了一声：“嗨，走了！”阿喜也把麻绳往肩上一甩，弓着身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每天上学前，阿滋和阿喜都要拉上好几趟，肩膀上留下一条条红印子。阿其跟在后面，看着她们瘦小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

一有空，全家人都上阵：阿谷挑箢箕，阿滋挑桶子，两个小的在河边铲沙装沙。一家人苦中有乐，累中有笑。不久，屋前的沙子就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阿其运气不错，在河里挖沙时，还挖出一大串铜钱。阿有看见上面刻着字，听说是光绪年间的。阿其把它们放进柜子里的抽屉，小心收着。可惜小孩子不懂事，后来拿去“踢行踢丢了”（就是踢格子游戏时当石子踢没了）

砖是盖房的大头。为了省钱，只请了几个亲戚帮忙。后山有的是黄土，最适合做砖胚。他们搭了简单的台子，清理好场地，把地面整平压实，下面垫一层稻草，准备摆放砖胚。

和泥是孩子们最喜欢的活儿。脱了鞋，在泥巴里反复踩，踩得又软又黏。踩好后，把泥巴堆成大块，抱到工作台旁。大人们把泥在工作台上再摔几下、揉几遍，然后往制砖的木模子里一甩，四边压紧，用一把像弓一样的锯子刮掉多余的泥，撒上一把灰，盖上木板，迅速把模子翻过来——再刮一遍，撒灰，轻轻一抖，一块方方正正的砖胚就出来了。

做满四五块，摞成一摞，再抱到场地上去晒。砖胚一排排交错着摆，在太阳底下慢慢变硬。

阿其一家更最怕下雨。没钱买那么多盖砖的地膜，就自己编草垫。一看见天变了，全家人冲出去，盖薄膜、铺草垫、压石头……有一次突降暴雨，好几排新做的砖胚来不及盖，雨水一冲，全变了形。

烧砖还得做煤饼。有一天，一家人忙了一上午，在晒谷坪上铺了好大一片的煤饼。谁知午后一场大雨，黑乎乎的煤水全冲走了。阿其站在雨里，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一切准备就绪，终于到了烧窑那天。阿其请了十多个人来帮忙，家里好久没这么热闹了。师傅们在空地上用大土砖围成一个圆窑，第一层留出米字形的火道，外围用钢筋箍紧。全家人分工：女人和小孩负责把砖块放进竹架里，男人们挑进窑中。师傅按砖和煤的比例一圈一圈码好，由外到内，层层垒高。

阿有那时还小，但已经知道要分担家务了。她小心地拿起一块砖，弯着腰，轻轻地放进竹架里，一块一块摆整齐。手磨破了皮，她一声不吭。

装窑完毕，点火那一刻，所有人都欢呼起来。阿其特地买了猪血做汤，大家一起庆祝。火越烧越旺，映红了每个人的脸。

可惜第一窑砖没烧好，太嫩了，不结实，又烧了第二窑，质量也不怎么好，两窑砖加起来还是少了，没得办法，又花钱去买烧好的砖。盖屋顶的瓦块也是一亲戚帮忙烧制的。

钢筋水泥也要准备了。阿其的弟弟从棋梓桥运回了水泥。因为路还没有修到家门口，运钢筋水泥的车子进不来，只能停在隔壁村口。阿其和阿谷就一趟一趟用土车子去拉，一车一车推回来。

盖房的工钱是包给一个亲戚的，一千六百元（那时一个工才五块钱）。一家人都忙碌着，赶在年底前，一栋两层楼的红砖房终于立了起来。

楼下装了两扇门，拉了几根电线，没有装窗户玻璃。屋里就两张旧床（有一张床的一条腿短了半截，用两块砖头垫着的），两个老柜子，就是全部家当。孩子们的床上垫的是稻草，铺上麻袋，再放一层薄薄的床单，一床棉花被。

那年是他们家最拮据的一年。盖房子花了一万六千多块，还借了不少钱。大年三十，阿其买了一斤肉，村上分了一条鱼，一家人围着桌子，热热乎乎地吃了顿团圆饭。阿滋记得阿谷带着他们四个去外公家过年，外公给每个孩子发了五块钱，四姐弟一共二十块，一家人就拿着这二十块钱过了年。

这栋用心血换来的房子，是村里第三栋楼房。阿其一家人觉得脸上有光。但日子还紧巴巴地过着，债还没还完，苦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