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梦记

胡堡冬

<p class="ql-block"> 一 </p><p class="ql-block"> 你有寻旧的情结吗?不管你有没有,反正我有。</p><p class="ql-block"> 记得那年我十二岁,中苏珍宝岛之战爆发,家家户户都在窗户玻璃上贴上了米字形的纸条,据说,可以防止原子弹把玻璃震碎。那时,我家就住在齐齐哈尔市第一机床厂附近;我的少年,就是在那里度过的。</p><p class="ql-block"> 文革时期,父亲被打成走资派,下放到齐齐哈尔市水师营公社去劳动改造。水师营这个地理名称有什么来历,我不清楚,据说是和清朝训练水师有关系。那段时光,是我与大自然最亲近的时候。水师营的冬天十分寒冷,取暖不像城里有暖气,在这里,全靠柴火。母亲带着我一起去草地里耙草,耙子是父亲亲手做的,用几根铁丝,前面弯成钩,一根木棍做把子。耙草时挟在跨下你尽管往前走就行了。草都汇聚在耙子上,一会儿一捆柴火就耙好了,然后,用绳子捆扎起来,背在肩上慢慢地往回走,一天天,日积月累,一个高高的草垛就形成了,那是一个冬天的取暖之源。秋天的草原一片金黄,在微风的吹拂下,海浪一样一层层,一波又一波地迎面漾动着,那一刻,你会融入自然与秋风之中,我坐在高高的土丘上,沉醉在辽阔无垠的草海之中……</p><p class="ql-block"> 父亲终于平反了,调回齐齐哈尔市,我却对水师营依依不舍。不舍北泡子辽阔清澈的湖面和一望无际的芦苇,夏天我们抓鱼、游泳,目极水鸟、野鸭、丹顶鹤、大雁在湖面上翱翔,晨暮时分鸟群遮避了天空;不舍在草丛里抓蝈蝈时的紧张和好玩,冬天在雪地里和孩子们一起拎着鸟笼抓鸟,夏天在树上和屋檐下掏鸟窝;不舍和小伙伴们扔铧犁,游泳;我喜欢看牧人赶着马群尘烟飞扬的样子,健壮的马儿打着响鼻,裹着草料和牲畜的气息撒欢地奔跑,那是无忧无虑的快乐童年……</p><p class="ql-block"> 走向大民屯火车站,沙石路面总是有小石头子跑到鞋里。那个小小的火车站台上,只有一名手拿小旗,肩跨信号灯的工作人员,挥手叫人们靠边站,扛着各种农副产品的人纷纷涌上车厢,我攥着刚买的二毛钱一张车票,就这样永远离开了水师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二</p><p class="ql-block"> 安顿好住处,和朋友急不可待地向一厂走去。夕阳衔在天边,晚霞给这座城市披上了一层玄妙的面纱。所谓“一厂”,就是座落在齐齐哈尔市龙沙区的“齐齐哈尔市第一机床厂”,共和国立国之初的十八罗汉之一,一个拥有数万人的国营大型机床厂。按照高德导航,我们直奔一厂而去;街道两边高楼林立,却怎么也找不到我童年记忆里的模样,那个处于十字路口的群英楼呢?那个通往一厂小学的马路呢?那个有轨电车天线如蜘蛛网一样街道呢?一切都是物是人非,怎么都变了?时间真的如魔法,可以消融一切,也可以改变一切,愰如渔人走进陶渊明的桃花源……向路旁一位老人打听:“您知道一厂在哪儿吗?”</p><p class="ql-block"> 老人思索了一下,指着我们的来路,说:“一厂呀?已经拆了。你往那走吧!那儿有条路,你再问一下,就知道了。”</p><p class="ql-block"> 顺着老人手指的方向,我们来到一条路旁,这时正好有位女士站在路边,便前去询问。女士很热情,她指着前面一片废墟,说:“那就是一厂。”</p><p class="ql-block"> 这就是我心目中的一厂吗?眼前是一片废墟,正面矗立着一幢二十余层的高楼,上面打出售楼标语“云起溪上,学区现房”。显然,这里已是房地产开发商的地盘了,过去绿树掩映的厂房、办公大楼、广场和大门,都已面目全非。我在努力搜索当年的一厂,一个欣欣向荣,拥有当时中国最强实力的机床厂,厂区有多条铁路专线,火车头喘着粗气,“呼吃,呼吃,”不断加快速度,烟囱冒着浓浓白烟,在厂区里奔驰,然后直接开到高大的车间里……现在已是无处可寻了。时间改变山河很难,改变人或者是人类的生存区域很容易,这就是所谓的人间沧桑吧!</p><p class="ql-block"> 那位女士笑容可掬,她说,她对这里也不怎么了解,等一会儿有个人,问问她。原来也是位女士,显然,她们是闺蜜。我问了她们的姓名,第一位姓宫,名叫宫丽梅。后来的那位叫名叫赵恒利。她们对一厂的变迁也不熟悉,只知道一厂经历了改革开放,又经历了企业改制,最后,几家企业合并,这里就被冷落了,后来厂房被废弃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三</p><p class="ql-block"> 关于一厂我有着很深的印象,我记得父亲平反,回到齐齐哈尔市就是被安排在一厂宿舍区居住的。在厂区的转角处,就是一厂职工的篷户区,很窄的巷子,在巷子口有一个自来水接水处,家家户户都在那接水,因此,巷子口一年四季都是湿漉漉的,冬天结了很厚的冰,走在上面要格外小心……</p><p class="ql-block"> 齐齐哈尔市第一机床厂,是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初建立的。是我国机床行业大型重点骨干企业,它的前身是沈阳东北机器一厂和丹东东北十六厂组建而成。这家大型机床厂,在新中国成立之初,可是为社会主义建设,为中国工业的发展立下了汗马功劳!他们当年生产的机床,代表了中国工业机床的最高水平,1951年研制成功中国首台直径13mm台式钻床;1952年,推出首台立式车床C512;1956年,C523立式车床问世达到国际先进水平;1958年,自主设计出国内首台落地车床C6031;1965年,Q1 - 010型深孔钻镗床诞生,这些重要装备的问世,打破了国外的技术壁垒,解决了国防领域的关键需求。现在,由水师营迁居在一厂附近居住,对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和神秘感。而第一次进入第一机床厂,则是我家隔壁邻居老王叔叔带我去的。</p><p class="ql-block"> 老王是第一机床厂的工程师,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平时手里总是拿着一本书,与人说话时,喜欢把眼睛压在鼻梁下面,然后把头稍微抬一点,直勾勾地盯你。一次母亲在和平机械厂开会走不开,父亲在单位上班又无法赶回家中照顾我们。父亲就对隔壁老王说,中午帮忙照看一下我们。老王十分热情,中午就带着我来到一厂的食堂吃饭。我第一次看到如此大的饭堂!黑压压的人群都聚在那个宽大的空间里面,也第一次看到诺大的食品架上摆放着如此丰富、如此精美的食物。各种各样的菜肴,各种各样的点心,在那个物质比较匮乏的年代,着实让人走不动路了!吃过午饭,王叔叔拿来一根冰棍,一瓶汽水。那个矮矮的小瓶子,下端细细的,有许多细小的花纹,拿在手里凉凉的,我像拿着珍宝一样把汽水装进口袋里。而那根冰棍,奶香浓郁,甜甜的,比街上买的好吃多了!</p><p class="ql-block"> 王叔叔见我那么喜欢冰棍和汽水,就笑着问我:“喜欢吗?”我点头,说:“喜欢!冰棍好甜。”王叔叔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摸摸我的头,说:“喜欢的话,下次我带你到车间去吃!”</p><p class="ql-block"> 我望着和蔼可亲的王叔叔默默地点了点头,可打那以后,总也不见王叔叔带我去吃冰棍喝汽水。唉!可能是大人忙,把这事忘了吧!</p><p class="ql-block"> 大人忘了,我可没忘!因为那汽水和冰棍对我幼小的心灵太有诱惑力了!有一天,我家对面的邻里老徐家的女儿徐莉叫了我一声。徐莉是我同班同学,我从水师营转学一厂子弟小学,就分在三0一班。徐莉的爸爸是一厂冰球队的,她妈是一厂一个车间里的化验员。徐莉说:“咱俩去一厂去?”</p><p class="ql-block"> 我说:“进不去。”</p><p class="ql-block"> 徐莉说:“我带你去!”说着,就拉着我一起向转角处一个围墙低矮处走去。徐莉可能是经常从这里去一厂的,非常麻利地爬上墙头,然后拉住我的手,我们一起翻进了一厂的那片苹果树林。此时苹果林里已经挂果,一个个绿油油的苹果长得有乒乓球那么大,摘下一个,酸涩中夹杂着木渣渣的味道,真的感觉不出这种果子都什么好吃!但徐莉喜欢,她扯了许多装在口袋里。</p><p class="ql-block"> 我们一起向前面一个高大的厂房走去。好几条铁轨穿过车间。走到里面,才看到巨大的锅炉,高大的机械,还有行车,在空旷的车间里开过来,开过去。忽然我发现在最边上的一个房子里,贴着许多大字报,还有画的刘少奇、邓小平的漫画,一群工人手拿红色的毛主席语录,高声呼喊着“打倒反动权威!”“打倒走资派!”而我家隔壁的王叔叔被戴着白色的高帽子,站在中间接受大家批判呢!</p><p class="ql-block"> 我很好奇,这种场面怎么在这里复现?我见过父亲被打成走资派时,一群人把高帽子戴在父亲的头上,并且将漆黑的墨汁涂到他脸上。此刻,王叔叔正在瑟瑟发抖,嘴里正在不断地说着:“我是反动权威,我接受批判……”我和徐莉吓得拔腿就跑。</p><p class="ql-block"> 我们走出了车间,此时正有一列火车停在那里。我和徐莉爬上了一个空旷的车厢,我们在车厢里奔跑,嘻戏,感觉远离了刚才的那种氛围,天空变得好蓝、云好白……徐莉嘴里含着青苹果,那种果香扑鼻而来,这反倒比吃青苹果好多了。她扶着车厢车门处,说:“一会儿我带你到我妈那喝汽水去……”我对汽水已经没有那么渴望了,倒是觉得王叔叔什么时候能摆脱那些人的批斗,什么时候能回家……</p><p class="ql-block"> 我问徐莉:“你刚才看到那些人,你怕吗?”</p><p class="ql-block"> 她乐了。她说:“我怕啥?”她睁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看着我,说:“又不是斗我爸!”</p><p class="ql-block"> 突然,车厢“咣当”一声,紧接着,整个列车开始慢慢动了起来,接着速度开始加快。我感觉不好!列车开动起来了,我喊徐莉,“车开起来了,我们赶紧跳车吧!”</p><p class="ql-block"> 我拉着徐莉的手,一起跳到煤堆上。徐莉重重地摔在煤堆里,身上沾满了煤尘,我的腿部皮肤擦伤了,红色的血丝从黑褐色的煤粉上渗出。列车呼啸着,呼吃,呼吃地远去。多年以后,我在想,假如我那时跟随那趟一厂里的列车远去,我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四</p><p class="ql-block"> 打那以后,王叔叔没再上班了?他手里的书本也不见了,代之而来的,是他弄了好几把鱼竿,还有响铃,搞起了钓鱼。嫩江就在离我家不远的地方,好几次他带着我一起去江边垂钓,他把串钩都挂上鱼饵,然后用力一甩,渔线绷得紧紧的,只要有鱼儿咬钩,铃声就会响起,接着就会有鱼获。</p><p class="ql-block"> 同学徐莉喜欢养热带鱼,她有好几个鱼缸,各种漂亮的小鱼,穿梭于水草之间,它们灵动可爱的身影,给人带来了一种美好的感受。她也曾给过我几条小鱼,我就放在玻璃瓶里,过了一段时间,发现瓶里竟有许多新的小生命!</p><p class="ql-block"> 时间就这样慢慢地流逝,一厂我再也没去过了。忽然有一天,老师告诉我们,苏修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竟悍然入侵我国的珍宝岛,我们应该坚决打倒苏联修正主义!我母亲下班回家,把所有的窗户玻璃都贴上了米字纸条,据说,是可以防原子弹袭击,玻璃不会被震碎。那段时间接联看了好几场纪录片,都是关于珍宝岛之战的。又过了不久,一场大疏散开始了!在内地有亲戚朋友的,可以投奔亲戚朋友。我和家人,终于在一个清晨,随父母拎着大包小包行李,坐火车奔老家而去。疏散,一场战争仿佛就要来临。而我在那个清晨,看到一厂上班下班的人流,依然有序地进行着。那场箭在弦上的战争,终于没能发生,可在转眼之间,世界,中国,都发生了巨变!当年那个在我国边境陈兵百万,充满侵略野心的苏联轰然解体,而中国在改革开放的大潮中,却显现出蓬勃的生机……</p><p class="ql-block"> 离开齐齐哈尔,离开一厂一晃五十多年了,有时在梦里还梦见在这里的一些人和事。那片蔚然兴旺的厂区,那些匆匆上下班的人流,厂区井然的厂房和绿地,曾有我少年时的记忆。然而,今天站在一厂颓然的废墟边缘,竟有五味杂陈之感啊!一个旧的东西必然会失去存在的价值,而废墟之上,也必将会展现新的气象!这恐怕就是历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