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馆——四方城

家乡味道

小区楼房里的光已悉数歇下。几盏昏黄的路灯，招惹着或大或小的蝇蚊，在残亮里扑腾出细碎的阴影，硬生出几许诡谲的暗沉。只有四方城此刻还在奋战，隔着厚厚磨砂的玻璃门，欢呼哀叹、移凳捶桌的百味和声，正一阵阵，如㵲水河潮起的流波，从各处细微的缝隙纷纷往外涌着，给深沉的夜平添了几许生气与活泼。

陡然一声重物撞击的脆响，四方城的玻璃大门轰然倾覆。碎裂的玻璃残渣散落一地，折射出阴冷刺眼的寒光。屋内打牌之人瞬间一哄而散，推搡着奔出门外，转瞬便消融在沉沉夜色之中。唯有两名女子依旧纠缠不休，披头散发拉扯缠斗，麻将馆老板夹在两人之间左右阻拦。拳头与抓挠此起彼伏，一阵落向对方，一阵误伤在老板身上，几人的面颊都绽开了细密的血痕。

缠斗的两个女人，在麻将圈子里各有各的来头。

其中一人外号“游神”，是四方城的老常客，常年泡在牌桌上，牌技老练、气场强势，一桌的输赢气氛，常常都被她拿捏得死死的。

另一个叫阿青，是很少来打牌的新人，纯属偶尔凑个热闹，在牌桌上就是个不懂门道的小白。

夹在中间劝架的老板，名叫老尹。

本地人，拆迁户，日子过得安稳富足。他开这家四方城，不靠这个挣钱养家，纯粹是自己爱好，图个消遣，也给周边闲散的乡人，留个打发时间、落脚闲谈的地方。

刚刚一通拼命拉扯厮打，三个人都耗光了力气。

没人再动手，纷纷瘫坐在满地碎玻璃的地上。各说各的委屈，各讲各的道理，谁都觉得自己有理，谁都憋着一肚子不服。

说到底，整件事不过是百十来块的牌桌小事。

麻将打牌，不靠手段猫腻，大半靠的就是手气。谁也没想到，一向百战老手的游神，今晚偏偏栽了跟头，阴沟里翻船，完完整整地输给了新手阿青。

牌局结束，游神输了钱，欠下阿青一百多块。

没人说得清，她到底是真的手头没钱，还是故意想赖账，迟迟不肯结清。

再加上她本来就欠着老尹好几回台费没结，老尹这次说什么也不肯再纵容退让。

一边死追着要钱，一边死活不肯给。

几句口角越吵越凶，怨气越积越重，好好的拌嘴，最后直接升级成动手撕扯。

游神混迹市井多年，也算见过不少场面。

此刻衣服被撕得稀烂，肩带外露，脸上满是抓痕，又怒又狠，咬着牙放话：

“我欠你的钱，要拿就跟我回家拿！但你扯烂我的衣服、抓伤我的脸，这个账，你必须赔我！”

阿青早已哭得满脸是泪，身子一抽一抽的，满心委屈，哽咽着反驳：

“你不欠我钱，我何必揪着你不放？你不先动手打人，我怎么会跟你撕扯！”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互相争执拉扯，对错是非，一时间根本掰扯不清。

吵到最后，游神气急败坏：“那就报警！”

一向柔弱的阿青，也被逼得没了退路，含泪硬刚：“报就报，我不怕！”

坐在一旁的老尹一听这话，瞬间吓得心头一紧，浑身发麻。

他赶紧撑着地面爬起来，慌慌张张关掉所有灯光、熄灭电源，飞快拉下厚重的卷闸门，连夜把这场是非死死关在屋里。

他喘着粗气，两头劝解安抚：

“就一百来块的小事，何必闹到派出所？打牌纠纷本就说不清，真报了警，多半是两边都受罚、各打五十大板。为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惹一身麻烦、丢尽脸面，真的太不划算。”

老尹一番劝说，终究劝住了两个人。

想来是游神深知其中利害，以前吃过这种亏；也或许是阿青心里发怵，怕半夜闹事的事传回家，被丈夫责备，闹得家里不得安宁。

两人心里依旧憋着火气，嘴里不停嘟囔抱怨，放着狠话，带着满心不甘，一前一后消失在漆黑的夜色里。

方才沸沸扬扬的喧闹，瞬间消散殆尽，整条街巷重归寂静。

夜色沉沉，空荡荡的麻将馆门口，只剩下老尹孤零零一个人。

他慢慢掏出一根烟点燃，指尖轻轻抚过脸上一道道抓痕，眉头紧锁，满心无奈与怅然，默默转身，缓缓走入夜深处。

第二天天亮，四方城未见开门。卷闸门上“旺铺转让”贴得方方正正。人间热闹向来短促，这座容纳市井悲欢的四方城，竟未熬过四季轮转，便悄然关停。外人无从知晓老尹究竟盈亏几许，只听闻经年累月的零碎挂账、口头赊欠，攒下了十余万的外债。那些桌前笑语晏晏、称兄道弟的熟人过客，一旦场散灯灭，尽数杳无踪迹。

说来老尹厨艺极好，最擅乡里家常菜，闲时总爱温上几口醇厚的土蜂小酒。四方城里从无刻意的排场，只常有随性的烟火。隔三差五，他便炖一锅土鸡，焖一锅老鸭，任由肉香漫满整间屋子，一点点洇透牌桌上半日的浮躁。

彼时抛开输赢，满堂牌客皆是眉眼舒展。人人端一碗热饭，夹一截鸭腿，捏一只鸡爪，细细嚼着人间的热乎气。一室融融，无生分、无疏离，像老友久别重逢，又似一家人围炉闲坐——那是四方城里最日常的安稳。

酒足饭饱，老尹常常神色慵懒。他将燃烟夹在指缝，抬手扶一扶鼻梁上的眼镜，轻轻眨去烟气熏出的酸涩。一句经年不换的乡土小调，缓缓从唇边漫出来："东边雾沉沉，西边积雨云，南边有阵雨，工夫干不成呀干不成！"

朴素的调子，把牌桌上的算计、日子里的疲累，都轻轻化在了笑声里。满屋哄然，落在这方寸之间。只是这热闹终究短暂——谁也不知道，这般烟火温情的底下，压着多少将碎未碎的和睦，又藏着多少说翻就翻的人心。

四方城关了，那些历历在目的人与事，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必定敲打着老尹，估计，想想过往，仓促关停，他一定五味杂陈，心底遗憾又庆幸！

四方城从来不变的是牌桌，来来往往的皆是人间过客。日复一日的晨昏消磨，一张张陌生的面孔，终究都熬成了熟稔的模样。可方寸牌桌四座，短短牌面几行，没人真正看透旁人的底色与心肠。人心深浅，从来输赢难量。

阿良是桌场上最和气的人，风度翩翩，温文尔雅。遇人帅哥美女地叫着。赢了钱财，熟识的、生分的，一概散烟递槟榔，从不薄待任何人；输了牌局，也默然受之，不露半分怱怒。天长日久，他成了四方城最受欢迎的人，来时有人让座，渴时有人递茶……他嫌现场扫码琐碎麻烦，便默默加遍了四方城里所有过客的微信，建群闲谈，时常发些小额红包活络气氛。只是谁也未曾留心，热闹的群聊间隙，各类码报行情夹杂其中，煽情鼓动的言语，配上日常服众的“为人”，一个两个，三五成群，逐渐跟随他在不可预见，却又诱惑与期幻并存的赌海里浮浮沉沉，获点小利，感激感思，输却老本，慨叹命运……

旁人眼里的贵总，是出手阔绰的大老板。桌前常年摆着”和子“的烟盒，寻常小数目输赢从不上心，动辄千余输赢方能牵动他的兴致。赢了，满面红光，细细络络地言语里满是得心应手的张狂:“这只是小客史，我在某酒店，打打业务牌，一场下来，钞票都用尺子量。”若是输了，能明显见着他额头的汗，每每此时，他会掏出他的”苹果“对着老尹晃:“今天结了几笔大的工程款，支付额度已满，记我账上，明天第一时间还……”外人只看他潇洒挥霍，殊不知，经年累月下来，他欠在老尹账上的挂账，早已积下两三万的数目。贵总来的次数越来越少，老尹婉转地问，贵总一本正经地回:”这两天不方便，不差这点小钱。“听知情人说，他同媳妇经常干仗，他的那个家呀！迟早要散。

最通透世故的当属阿刁。每逢入局，总带些四时鲜果，比如四月桃李、比如七月西瓜，从不空手，逗得老尹团团转。他赢的钱款尽数落袋，输的输赢便默默记账。老尹心想他为人稳妥，素来笃定他不会赖账，次次默许纵容。有人同阿刁喝过酒，酒过三巡，阿刁总是不屑一顾地哼哼:“嘿嘿老尹！我在他的场子里混，永远只有赢……”

要说游神，打扮得浓妆艳抹，花枝招展。身边的哥哥弟弟总是换了又换。她好抽烟，总有人点，她说腿酸总有人捶。赢了的钞票，尽数落入小包，若是输了，总有男人买单。倘若不是听说失恋了，那晚遭遇阿青，结局本不该是那样的景境。

牌馆——四方城。浮沉市井，芸芸众生相，只不过别了这方的短暂，又在其他的哪个角落里尽情地上演，留给老尹的却是一笔笔无人愿还、也最难讨回的人间烂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