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的滞留

挺之

<p class="ql-block">  很难用三言两语说清黄庭坚与永州的关系,他对永州的厚爱和信赖,是不期而至的人生命途吗?是“永州淡岩天下稀”吗?是“春风吹船着浯溪”吗?</p><p class="ql-block"> 他是在春风春雨中泊船永州的,这种“风雨泊舟”写意的画面无数次出现在历代山水画家的笔下,而在黄庭坚的人生命运里,却非常写实。</p><p class="ql-block">​ 皇命急诏的到来几乎没有预兆,“谤讥朝廷”是一道魔咒,“发配宜州”是摆在他眼前的无情现实。不容辨驳和更解,皇帝老儿任性得很!</p><p class="ql-block"> 他那般人生的小船从逆流而上中撑进浯溪时,是崇宁三年的三月,一年一度的春风绿了江岸,忽风忽雨的天气像极了他人生漂沉的处境。三月六日,泊舟浯溪,<span style="font-size:18px;">一家老少十几口全在这个风景奇异的溪山畔靠岸,迎接他的是中宫寺的僧人和知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在北宋“党争”不休的政治背景下,贬置是一场瘟疫,人人避之莫及,谁愿一伸援手?风雨一路几无故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而对黄庭坚来说,这一路是把一家大小放在肩上的艰难悽惶无比的苦行。此前一年,三弟知命突然病故,弟弟一家老少也系在他的身上,</span>从鄂州、潭州一路飘摇而来,去处是广西宜州。他却执意风雨中在祁阳浯溪上岸,一路同行的有相、棁、㭒、楛子侄四个子侄辈,儿子黄相才新婚。他们都是清厦黄氏的生力军,是什么促使他做出这样的选择?</p><p class="ql-block">​ 而 宜州是他人生的最后一站,他去的时候,把家眷安顿在永州,一个人随船漂到了贬所。而回归的时候,是在永州友人的帮助下买船备棺,把他从宜州接回江西修水,他是三年后躺在棺木里,由友人千浮万转,完成回到故乡双井的归程的。</p><p class="ql-block"> 崇宁四年九月三十日,黄庭坚逝世于宜州南楼之上,终年六十一岁,所谓南楼,乃南城一炮楼。据范寥《宜州乙酉家乘序》载:“先生忽以疾不起,子弟无一人在侧。”而亦生亦友的范寥是他最后一段时光的陪伴者,纵然有手足兄弟元明的关照,境况得到改善,他还是没熬过那个苦夏。而陆放翁《老学庵笔记》中这样记载,“一日忽小雨,鲁直饮薄醉,坐胡床,自栏楯间伸足出外以受雨,顾谓寥曰:‘信中,吾平生无此快也。’未几而卒。”戍楼酷暑,燠热难当,诗人这样离开人世,多少有点意外,似乎对极度修佛的他来说,生于乙酉,殁于乙酉,正好一轮回,没有家室拖累,“快哉而终”是一种圆满。</p><p class="ql-block"> 然而因为三年之后,朝廷的改迁永州的公文才迟迟送到,但命运却太早地在宜州城为诗人的人生画上了句号,这不能不让后人扼腕叹息。如果早三年,对黄庭坚来说应是得偿所愿,永州算他的避难所。其命运又该怎样和永州捆绑,又会产生怎样的安排?!</p><p class="ql-block"> 然而人生没有如果,而永州于他,情意深重。</p><p class="ql-block"> 而临终当年二月,大兄元明自永州前往宜州看望他,我估计是先探望他一家,然后来帮他。兄弟临别时互赠的“觞”字韵诗,互诉着手足离别生死契阔的况味,尤其耐人寻味。元明诗中曰:“无赖笳声上云汉,晓来偏绕九回肠。”,山谷和诗中曰:“别夜不鸣听鼠齧,非关春茗搅枯肠。”这个不眠之夜,在悲笳和老鼠切齿的声音中,两兄弟痛痒相关却生死难料,难舍的手足之情,在无言的相伴共味中,让人荡气回肠。</p><p class="ql-block"> 在此间的一封家信里,我们约略得知,在弥留宜州的日子里,儿子黄相结姻永州后,并给他添得一个孙子。黄庭坚在《与德久帖》中说:“子舍得男,六十老人初见孙,实以自慰,远承致庆,感刻感刻。”虽然至死也没能抱抱孙儿,而这些年风雨飘摇中这是难得的喜讯和安慰。这隐隐约约,似乎却给几百年后家族在此繁衍埋下了根由和伏笔,在黄庭坚看来,世态炎凉,而永州情深意重,待他不薄,是适合托付和家族扎根的地方。</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color:rgb(34, 34, 34);">《代书寄翠岩新禅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34, 34, 34);">山谷青石牛,自负万钧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34, 34, 34);">八风吹得行,处处是日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34, 34, 34);">又将十六口,去作宜州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34, 34, 34);">苦忆新老人,是我法梁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34, 34, 34);">信手斫方圆,规矩一一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34, 34, 34);">遥思灵源叟,分坐法席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34, 34, 34);">聊持楚狂句,往作天女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34, 34, 34);">岭上早梅春,参军惭独弄。</span> </p><p class="ql-block"> “ 又将十六口,去做宜州梦”我能隐隐从诗文中感知,永州对他来说,是一个温暖而信赖的存在。一在永州有他的挚友和方外朋友圈,便于照应安排。二是折腾太多,他的去路不确定性太多,更怕累及家人子孙,生存境遇的艰难让他实在带不动了。 </p><p class="ql-block"> 后来事实证明确实如此,在宜州官府的刁难几让他居无定所,由租住到寺庙,受尽排挤,最后只得在炮楼上容身,这也侧面印证了他的先前的顾虑。自身难熬,还得蒙受哥哥黄大临的照顾。这也大概是托友人把家眷安顿在永州的原因所在。<span style="font-size:18px; color:rgb(34, 34, 34);"> 而这样一个自身难保的病菩萨,竟在给翠岩新禅师的诗中说 “信手斫方圆,规矩一一中”,这山谷牛确实自信得有些可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color:rgb(34, 34, 34);"> </span>尽管来自仕途的打击折腾从未消停,但他“走一步,看一步”,随缘任运。黄庭坚以他清白任运的人生态度和高深的学识和艺术才能,赢得许多人生的至交和朋友。我们从《题摩崖中兴颂后》一诗之记中,他至少招集了三拔好友,借此大致了解他在永州的朋友圈:第一批像进士陶豫李格应属仕途好友和僧人伯新道遵,第二批居士蒋大年、齐君豫等系贤士好友及太医成权及其侄成逸及僧人宁能、志观、德清、义明等,第三批应是萧褒萧襃兄弟,接连三日,徘回崖次,找浯溪铭刻,味鲁公笔法,体元子深意,并和方外的僧人朋友商量浯溪寺庙的营建修葺。在他生命最后的日子里,让他坦然自处的,是来自对礼佛的信印,因此,在他的友人中,从不缺僧尼和居士这些精神气味相通的友人。</p><p class="ql-block"> 在官场蹭蹬的命途中,来自民间亲友的关注关怀让他风雨中有杖藜临崖,运笔挥写的动力。在浯溪前后八天,他留下一记二诗一跋,在朝阳岩留下一诗一题名,在淡山岩他题写七律诗二首。在生命如风中之烛的残年里,足迹过处,黄庭坚迸发出少有的诗兴和书法创作热情,对家国历史,对永州山水表达由衷的关注和热爱,这无疑在历史也好,于人性也好,都是极为动人的篇章。</p><p class="ql-block">​ 有一处境遇不能不说,在举家载舟南下在长沙,竟遇见秦观的儿婿护送灵柩北上。黄庭坚见到两位晚辈,竟握着他们的手失声痛哭,不顾虑举家之累,随即赠银二十两作办丧事之用。此时此地,又见亡友遗作,想起官路飘零,盛年不再,不禁悲思汹涌,作《花光仲仁出秦苏诗卷思二国士不可复见开卷绝叹因花光为我作梅数枝及画烟外远山追少游韵记卷末》。在这样的生命境遇里,忆友恤后,舍己为人,其高风大义,举世有几人哉。在《松风阁记》《题摩崖中兴颂后》字行间屡见师友早逝的遗憾,他对友人故情的缅怀和珍惜,亦足为知己者感泣。在半世礼佛中感叹世情的虚无,而在现实的颠沛中他何尝失去半点人世的赤子真情。这样的人无论如何生死,都不至于狼狈无凭,不会孤立无援!</p><p class="ql-block"> 数十年后,当尘埃落定,他的侄子黄虨彪把孙子辈一行七人又全带到了朝阳岩,苍崖下读着他留下的诗刻,跟他当年一样,慨叹久之。同样在九龙岩和浯溪留下题记的还有他的堂弟黄仲堪。</p><p class="ql-block"> 宋室由北入南,而江夏黄家何曾忘了永州的故地旧事。也许因为“分江西以填湖广”的移民政策,明朝洪武16年(公元1384年)由洪州分宁(江西省修水县)江厦黄族中的黄庭坚第一十代孙黄有终(壬三郎)迁居于此,迄今己有630年。家族繁衍到清未,形成“五塘十坝”的大格局,成为南方著名的名门望族。翻开黄氏族谱,对这些脉络有着清晰的记载。这是历史的偶然,还是黄氏先人的机缘,真说不好。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在偌大的湘地,壬三郎钟情于此,一定有来自家族先人黄庭坚的深长暗示。永州也许是双井黄氏先人口中的传说,但后来在明清成为黄氏繁衍六百年的伟大创造,并且一直把这个传说流传下去。</p><p class="ql-block"> 一千年前的一次无奈的滞留,永州的山水形胜和美好人情,给黄庭坚的诗歌和书法留下了惊世的创造。</p><p class="ql-block">​ 永州只是他风雨程中的一处驿站,他却给永州溪山留下了永恒的诗刻,这样的滞留也许有些无奈,但其中酝酿生发的温暖和情义却无比鲜活动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