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遐想】金沙江边的星河

墨染流年

昵称：墨染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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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家乡是永善的一个小地方——黄华镇，在那里有座马楠山，矗立在金沙江边上。一到夏天，那里的天气就像是个大火炉，把人烤得透不出一点气儿来。等到太阳下山后，才会有风吹过来，带着点清凉的水味儿。这时候，人们或在家门口支上几条板凳，或相约三五人到河边找块石头坐下，一边乘凉，一边摆龙门阵，一边望着天空中的星星。

我真正开始抬头看星星的时候是躺在爸爸背上的时候。

那时我还不到五岁的样子吧，在家里生病发烧好几天呢！半夜里，爸爸背着我就往外面走，我不知道爸爸要带我去哪里，只记得他把我背到了河边。我们家住在小镇下头的河边上，白日里的太阳把河滩上的石头都照得热乎乎的，光着脚板走在上面都要让人疼出眼泪来。

爸爸坐在一块青石上，把我抱到他的膝头上去。夜色像一座巨大的黑幕，从两边的大山上垂了下来，天上布满了星星，挨得很紧很紧。“看哪！”他指给我看，“这两边的大山把天空都包住了，好像用针线把它缝成一条长管子似的。”“是！这不就是一串项链吗？”我叫了起来。

我把脸仰起来望着天上的白大河，“这‘河’也是江里流出来的吧！”我想。 “这条‘河’跟江里的水一样吗？”我问。

爸爸乐了：“天上的那条是神仙走的道儿，地下的这条路才是咱老百姓走的道儿！你瞧，这上面有多少个村、多少户人家呀，在各自的家里过着各自的日子呢。”

我半梦半醒似的听他讲着，心想这些星儿多神气！他们能为神仙指路灯，也许还能为过江的船只指路灯吧？

后来退烧了，但我对头顶那片天的兴趣却留了下来。

母亲讲的是嫦娥奔月，在我家院子里。我们那院子是没有墙的，只有低低的一圈石头围在那里，再外边是一道斜斜的山坡，下面一层层地都是水田。当月亮刚刚爬到对面山顶上的时候，水田里的青蛙就开始呱呱地唱起歌来。母亲指着月亮中间的黑点告诉我：“你瞧！那就是一棵桂树，树下的兔子正在那里偷吃仙丹呢！”我瞪大眼睛一看，果然能看见有一棵树的样子。“可是”，我又问，“这么高的地方，嫦娥要是想家的话该怎么办？”母亲想了会儿说，“她还有个玉兔陪着她呢，不就不想家了吗？”

那个时候我不明白，她19岁就从远方嫁到了我的家。她说嫦娥想念家乡时，她眼里有那么一种我看不明白的东西。

最开心的是炎热的夏夜里与伙伴们一起躺在沙滩上数星星。

夜晚，金沙江里的水声特别响，摆龙门阵都要扯着嗓子才相互听得到。我们在一片平缓的沙滩上躺着，身上暖洋洋的，还有太阳晒过的余温呢！天空中有一条银色的大河，在我们的头上流过，那感觉可比看小画书强多了，它是一块实实在在的东西，又宽又长、沉甸甸地挂在天上。我们比赛认星星，北斗星就像一个勺子一样，它的把儿指北边。谁先找到牛郎织女星，第二天就能从家里带一颗糖来分给大伙儿。

阿亮告诉我，他的爷爷是个老船工，在镇子上已经摆了大半辈子的渡口。“我爷爷在船上都是看星星来辨别方向的。江面很宽，两旁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星星是不会骗人的！”他说得那么自豪，我们也都静静地看着天空，一动也不动地呆了好一会儿。

那时的天空与人世相连通了，天上星子照亮地上道路，地上灯盏点亮夜空星光。从江面至山巅，一层层一重重的房子，在黑夜中打开窗门，点上灯光，远望过去，也是一片倒挂的星空。

后来我离开黄华，到城里读书。地理课上，老师告诉我们说，月球上面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环形山，没有一点水分，没有空气，更没有任何的生命存在……当老师给我们讲解有关天体运动的知识时，我的眼睛却死死盯住那张画着各种精确轨道以及冰冷数据的地图，而这些都与妈妈的手指尖下的桂树、爷爷肩头的星空、阿亮爷爷船尾摇动出的那一片星光完全不同！

我知道了，原来银河是由许许多多颗星星组成的，并不是神仙赶着路上的一条大河；原来流星并不是有人离开人世所发出的声音，而是陨落下来的石头，在空中烧起来发亮罢了……每一个真理的发现，就好像从我心里吹进了一股寒风似的，使我感到寒冷、凄凉！我的心中每一项信仰都被这冷酷无情的科学一点一滴地夺走了，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然而使我惊奇的是，我虽然知道了许多真相，却没有变得更快乐些。

真理使我们清醒，并不意味着会给我们带来温暖。知道了月宫里并没有兔子以后，在妈妈讲的故事中看到的眼睛才更加宝贵起来。知道了天上的那条“河流”并不是一条真正的河，于是我也就更加向往那些在沙滩上仰望着它的晚上。科学为我们解答了一切，但是也剥夺了一个个问题所具有的魅力与美丽。

这几年，黄华也变了模样。金沙江边修起了高高的拦河大坝，江面变得宽阔而平静。镇子里的年轻人全都到外地打工去了，儿时一同数星星的孩子们中，阿亮到了昆明，小东开了一间五金铺子，还有一个一心想要做飞行员的，也不知飞没飞成。爷爷早就过世了，爸妈也搬进城来跟子女们住了。院子、沙滩、堆成山一样的稻草垛……一切的一切，都被封存在我的回忆之中。

前年夏我又回去了一趟。黄昏时候，我独自一人到河边去走走。过去的那块石头已经淹在水中了，在新形成的沙滩上生出了许多杂草。当夜晚来临的时候，我仰起头来——

星星还在那里。

夜晚的金沙江峡谷依然是那条蓝色丝巾，依然有银河自北向南飞流直下。江面上的声音、虫子们的叫声还都这么大吗？可是我知道，变了的人是我！当年趴在我父亲背上看星星的小孩儿如今已是一个大人了，在星光下不再说话。

我突然明白为什么小时候喜欢看星星。并不是觉得它们有多美多亮，而是因为在那个时候，有父亲坚实的肩膀作依靠，有母亲在院子指着月亮讲说的温暖故事，还有小伙伴们争着辨星星的快乐。其实，星星之所以美丽，是因为它曾经照亮了我所爱的人以及爱我的时光。它也不是一颗真正的星，它是装满了回忆的一个盒子。

现在我们的飞船已经可以飞往月球了，探测器也去到了火星。我们正在一点点打开这个神秘莫测的世界的大门，这是多么的伟大！可是我依旧会在某些夏天的夜晚，坚持着想妈妈说的话：“月亮上面有一棵桂树，在那下面还住着一只小兔子呢！”我知道那不是真的，但是我不会把它扔掉的。

等我老的时候，也许我会坐在某个地方的阳台前，对着一个小孩指着月球说：“看！那里有一棵树，叫做桂树，在树底下还住着一只兔子呢！”就如当年的母亲对我所说的一样。

金沙江还流淌着，天空也依旧旋转不息。我们这一群早年离开黄华的孩子们，满身星光，在四处飘荡。可是当我们抬起头来的时候，我们都还是当年那一群躺在沙滩上看星星的小孩儿！